“下连队蹲点。”
“组织股还去谁?”
“就我一个。”
“陈助理员恁狠!”她突然愣愣地说。因为冷,嘴唇灰白了。
“下连蹲点,是正常的。”
“正常的?!”她叫了一声。诧异。不平。耸起黑细的眉毛。
“‘我的被子洗出来了吧!”
“还得带行李?”她又吃惊了。
“不带行李,睡什么?又不是一天两天工夫。”
她低下头不做声了。一口长一口短地呼出许多条清香温热的白气。过了一会子,她说:“回吧。我给你拿被子去。”
她端来的是一盆湿被单。今天才洗。还带来个铁丝编的烘笼,架在炉盖上c谢平说:“我来烤吧。”她只不做声,好像没听见似的,呆呆翻动被单。被单上不断汩汩地冒出一大团一大团烫手的热气。陈助理员那么快又往组织股里调进个人,齐景芳已经为谢平担着心了。这次又独独把谢平弄下连队,更证实齐景芳的担心不是过敏。齐景芳跟自己二姐夫这一号的人打过交道,了解他们、她二姐夫在镇办厂当生产办公室主任。这一号人官虽然不大,但对自己所要的一切,却把得尤其严紧。谁来插一腿,说个“不”字,都是不能相容的。正因为这样,她佩服黄之源,那么年轻,就能在林场、农场许多地方应付自如。她知道,那是不容易做到的。她看出谢平将后的日子不会过得顺当,这倒反而激起了她一种天性——要去保护谢平。做出牺牲。不管他将遇到什么艰难,都跟他在一起。她被自己这个冲动所打动,并且感受到一种异样的充实和兴奋,甚至微微地战栗起来。但怎么开口呢?
“还生我的气吗?”她低声问道。腾上来的热气把她脸灼得通红。
“……”他不想回答她。
“我真恨你跟木头似的。”她突然抬起头。
“我怎么跟木头似的了?”
“……”现在轮到她不做声了。过了好大一会儿,她道:“谢平……有件事……不知道能不能跟你说得……”
“我洗耳恭听。”
‘你不笑我?“
“你有什么好让我笑的?”
齐景芳把被单翻过一面来,叠整齐了放在烘笼上,重新坐下,便慢慢地把临行前她大姐对她说的那番话,照搬了一遍。齐景芳是想借姐姐的心思试探他。如果谢平也注意上了自己,她想是能从他的反应里听出那点意思来的。如果他也有心,她索性就把事说开了,说定了,省得别别扭扭再闹误会……
说完后,她心跳得那么响,那么厉害,简直要把炉盖上的烘笼架子也拍下地去。
“你姐姐怎么能这样?!”这是谢平的第一个反应,“咱们到农场来就是为了找个男人?笑话!你找了?”他瞪起眼问。
“没有没有……”她连连叫道。
“我们要指着政策照顾,就不离开上海了。上海人、山东人,这都是次要的。这两年,十来万青年进西北。十来万啊。小得子,咱们要是不下定决心好好干一番,在历史面前怎么交代?怎么对得起这一个大行动?又有什么面目,重见江东父老?谢平十分激动地还说了许多许多诸如此类的话。齐景芳便不再吱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