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5/5)

呲出尖亮的牙齿来了。他竭力使自己不抬头,不去看政委。他竭力使自己不再开口。这个训练有素的老军人,此刻却那么困难地在向自己整个的生命意识宣战。他从来没想到,在这个世界上,最难战胜的竟会是他自己……他多么想看看政委此刻的神情,多么想回驳他一句:‘您知道我们的一位女教员裤裆里流着血我都没准许她走!“他多么想跳起来吼一声:”你他妈的不也跟我一样才是个四七年的兵吗?“但他没有。经验、素质、纪律、意志……还有那样一种在长期的战斗集体中生活所养成的对上级的本能的尊重、服从……使他终于控制住了自己,终于战胜了自己。”还呆着干啥?脱鞋!“他回头对那十五个吓傻了的人喊道。自己却忘了脱,连鞋带袜,率先向泥塘中央走去。

九辆车。他带着这十五人,其中十一个新生员,把这九辆车,一辆又一辆地抬过了这二十来米长的淹透了的路段……

第二天。全分场休息了一天。跟死了一般。一整天鸦雀无声。没几根烟囱管肯冒烟。到晚上,老爷子把谢平叫到家里,闷闷不乐,坐在白皮木圈椅里,捧着一只小桶似的白搪瓷大茶缸,问谢平:“你要真觉得自己没那本事治服撅里乔那老混蛋,那就还回子女校吧……”说话时赵队长也在场。他俩在下陆战棋。

谢平在门口小马扎上闷头坐了好大一会儿。尔后,当着他俩的面,脱下褂子,脱下汗背心,袒露出脊背上、胳膊上左一道右一道黑紫。深红的伤痕条。

“我的天!”渭贞嫂和老爷子的老伴(谢平叫她大婶的)异口同声叫道。

昨天谢平干到后来,褂子被汗渍透,又晒硬,跟个盐块做的搓板似的,蹭得背上的伤口实在疼得受不了,爬到于书田的驾驶楼里去歇了一会儿,跟着车跑来跑去。后来的事,他全看到了。二贵媳妇捂着小肚子,半蹲在路边向淡见三哭诉……政委训斥老爷子,老爷子眼睛里差一点迸出血来……老头儿又怎么强忍住,带着人抬那

九辆车……他全看到了。抬车的时候,他也跳进泥塘去了,紧挨着老爷子,想让老头省点劲……从那以后,谢平深深地感到自己确实是个“窝囊废”:多么会委屈。多么会叫苦。多么会撒娇。多么会冲动。真他妈的整个一只嫩羊羔娃!看看人家老爷子,看看人家赵队长。就是那混球的撅里乔也有得在他跟前拍胸脯的:我一个人在戈壁滩上能活得自在,你行吗?生活对于每一个有追求、有向往、有愿望的人,每一步几乎都是艰难的。因为他们既不肯屈服于也不肯满足于现状。要不断地突破。否则,活跟不活,喘气跟不喘气还有啥两样?我走这一万里路,真的是因为在上海没饭吃了,来混日子的?现在生活已经显示,它的艰难远不止是吃苞谷馍,住地窝子……自己应该有信心去迎接所有更高一档“艰难”的挑战!那么,我首先得学会,不管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都能存活得住,能对付得了任何一种人。我要咽得下山羊奶煮的面条,我要会用最原始的工具去修理那最原始的牛车轮子。我要学会同时能赶三辆马车。学会在需要低头的时候低头。在需要咬牙的时候咬牙。但决不让任何外力压弯了自己的脊梁骨。我要学会让撅里乔那样的人怕我,让韩天有那样的人尊敬我,让赵队长老爷子对我充满希望,让生活在我周围的人都感到不能没有我……仅仅是开始——虽然我已经跌得眼青鼻肿。

我还有整整五十年。早着呢。

他长长舒出一口气来,对老爷子和赵队长说:“我要回五号圈去了。”他平静地站起,穿好衣服,对他们说:“有朝一日,你们要听人说,我也在那条‘瘸狼’身上漂漂亮亮地画上了这一道紫一道青一道红一道黑的花纹时,别大惊小怪。也别来管我们的事,这,就算你们两位长辈帮了我最大的忙。”

说完,他扣上衣服向五号圈走去。

太阳很亮。戈壁很静。天很蓝。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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