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2/8)

赵队长死的那天,他曾经感觉到而没有清醒地理解它内涵的孤独。

是再次顺从他,还是跟他扯破脸皮,讨回通知‘!他抬起头,让雪花落在火烧火燎的脸盘上……要谢平跟老爷子扯破脸皮,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这个常年在敞开的外衣领子里边露着一个发黑了的白土布衬衣领的老头,这个黄棉裤裤裆大得能钻进个牛娃子的老头,这个那年打第三练习,立姿,二百五十米,全身靶,单臂举枪,还三发二中的老头……对谢平有一种特别的感召力。这全不在于他是个“分场长”。不。不是的。那年中苏边界紧张。双方蔫不聊地在这一带闷打了两仗。羊马河奉命把武装值班营拉到骆驼圈子来驻防。后来实在凭空养不起这四五百人,决定只留十来个转业战士为底子,在这达组建畜牧分场,实行劳武结合。一宣布谁留下,可有大闹的。我自己来守备两年。吃这苦,光荣。因为我是一个兵。还是老兵。现在要老婆孩子一起在这儿干一辈子,凭啥?一个营都撤走了,就该着我们这几个人卖这儿?于书田和淡见三也在那留下的名单里。他俩一蹦八丈高,车转身就往桑那镇跑,要回总场。老爷子追上去说:要跑,可以,把军服给我脱了。你们没资格穿着它走。淡见三和于书田心想:领章帽徽都搞了,还怕脱这身军便服?喊哩喀喳,脱给了老爷子。老爷子说:给我脱光了。你们这一身衬衣衬裤也是部队发的,你们还有脸穿它?脱!他们也脱给了他:老子光屁股,也不在你这儿干了。老爷子一听,也跳八丈,说:好啊,你们能得厉害。撂嘛,把党费证也给我撂出来,滚!这下他俩伤心了。光着屁股,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他们说,老子当兵七八年,说要我们摘了领章帽徽上边疆,我们二话没说,就上了火车。到羊马河,说还需要你们到值班营去扛枪当大兵,好,再扛枪。反修防修嘛。撂下部队的班长不当,来你他娘的兵团农场值班营当大兵!当!说是要往骆驼圈子拉,说是跟苏修干仗,谁没写了血书遗书?谁没跟老婆父母交代了后事?谁孬种过?现在要留。可以。都留呀!操,那些连长、武装股长、参谋们上哪儿去了?你们枪挑小的挎。汽车拣小的坐。开会看戏找前排坐。留在骆驼圈子于一辈子这么个好事,怎么都没你们的份了?怎么就又都该着咱这些大兵了?!你他娘的知道顾自己,我他娘的就不知道顾自己?你是人操的,我就是骡子操的?!走啊,要走都走!这骆驼圈子也不是我淡见三、于书田从娘肚子里带来的。就我们这几个爱国,这国还爱得过来吗?他俩就这么跟个老娘们似的,一边哭,一边叨叨;反正到这一步了,也准备着让老爷子叫人来捆起他俩,撂到戈壁滩上喂一夜蚊子。但出乎意料,老爷子没有。听他俩u叨完,他长叹一口气,让人把被风刮跑了的裤衩、背心拣还给他俩。他对他俩说:你们错了。当官的也有留下的。明天拉家属的车来。头一辆上坐的就是我老婆和两个小外甥。麻烦你们帮我卸卸车。我家里缺壮劳力……就是这最后一句,叫淡见三、于书田,叫那被宣布留下的十来个转业战士和他们的家属,再不闹了。还有啥闹的呢?营长他恁大年纪,也留下了嘛!就这一句话,叫这一帮子人服了他二十年。叫这一帮人心里得了个底儿,老营长在关键时刻决不会撇下当兵的先溜。这个真实的故事,也使谢平对分场里所有的转业战士、对老爷子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感情。这种感情,使他在十四年中,真心地把他们当自己的父兄,并以跟他们在一起吃苦、一起生活为荣,并也谅解了老爷子身上在这些年里发生的他能理解或一时还不能理解的所有那些个变化……

这是过去……

可我现在该怎么办?

第二天,他先去看了渭贞嫂。自从渭贞执意跟于书田好上以后,老爷子待她日渐冷淡。她不是个正式工。老爷子也不再让淡见三每月都派她活干。没活于。就没工钱。只是给孩子们的那一份救济金,老爷子从来没少过。孩子姓赵。老爷子这一点清醒着呢!渭贞知道老爷子憋在哪里。她不怪老爷子,也不去闹。有泪只往自己肚子里咽,好在书田的那些战友和机务大组的伙计们,偷偷地都能给些接济,或者拎半袋苞谷面,或者塞个三五块钱。好歹,这么僵持了下来。谢平觉得不管怎样吧,是回上海也罢,还是去巴音台也罢,自己总要离开她了,便掏出一个包着三十块钱的纸包,压在茶壶底下,叹口气对渭贞嫂说:“以后,我可能帮不上你们的忙了。这点小数,也实在拿不出手。权且只当哪一天你跟书田大哥办事,给你们喜桌上添碗荤菜吧……”

渭贞嫂撩起那靛蓝印花的土布褂,坐一边只是默默地擦泪。

到快开午饭的时候,天又渐渐阴了。那灰雾似的云层从阿尔津山口背后涌出,慢慢把高地整个都遮蔽了起来。谢平到食堂打碗苞谷糊糊,买了个馍,要了五分钱的土豆片盖在糊糊上,从柴火堆里撅了两根苇子,掐头去尾,折成一般长短的两根“筷子”。剥去外边一层浮灰带土的苇衣,攥在手心里来回捋了两捋,又从伙房柱头蒜辫上揪了一头生蒜,蹲到灶门口,吃完,见淡见三倒背着手,快步走来。‘你小子清闲,躲这达!“老淡装作什么都还不知道似的,打哈哈。

“你吃过了吗?”谢平寡淡地跟他打招呼,尔后问他:“我那通知,你们给查了吗!”

‘你着啥急。别人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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