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是料准了齐景芳不会偏袒老瘸,怎么也要护着他这边,才会在众人眼前这么跟她对质。老爷子不能让老瘸恁狂慢。要不,这骆驼圈子以后还咋治?更乱得没法收拾了。但这样,对齐景芳来说,可真是出了茶馆又进澡堂——里外挨涮。说假话吧,对不住在场恁些眼巴巴瞅着她的伙计们。说真话吧,得罪了老爷子,也了不得。渭贞嫂那一大摊子事,那十几个女人,节骨眼上还得要老爷子帮衬着才行……(她已经感到在眼面前这么个变动中,只靠她,是救不了她们的。)左右权衡,她决定得先顺着老爷子来。她看了一眼老病,看了一眼大伙,这么回答老爷子:“信倒是收到一封,是老瘸给我捎来的。胡扯八扯了些女人家的事,没说别的……”老瘸一听,齐景芳这不是想瞒天过海,不肯出来作证吗?他慌了。他叫道:“我倒是想看看女人家的事呢!信上有吗?信上到了说那承包的事没有?”
“说了承包的事了吗?不记得了。这不是,还没发文件,秦嘉她哪会知道恁多?”齐景芳摊摊双手,说道。
撅里乔真急了,拨开众人,冲到齐景芳面前,眯细着眼,冷笑道:“景芳妹子,您没顾得上细看,麻烦您这会儿细看看。我求您了。你们的男人一个个都在编脱产,‘旱涝保收’,我们可都灰孙子判了‘无期’。您这么着,是想叫分场长派人把我那一只脚后跟上的筋也剁了?你拍拍胸口,说句良心话,我老瘸今天,有半句瞎话没有?!”
“我想你是记错了……”齐景芳侧转身去。躲开他满嘴的烟油臭。
“信呢?请你拿信出来。”撅里乔不想让齐景芳躲他,便转到她跟前追着问。‘哪信没啥意思。看完了,随手一团,撂火炉里了。“她的话音还没落地,老瘸就蹦了起来:”老姑奶奶,你真想要我的命啊!“他的脸色一下煞白了,上前一把就想揪齐景芳的领口,跳着脚骂道,”好你个小婊子养的……“
“捆上!”在一边早听着不耐烦的老爷子下令了,“造谣生事。破坏改革……”立马,几条大汉把撅里乔掀翻在地,跟捏水饺似的,把他腿脚胳膊给拧一块,用很羊毛绳拴上了。
“我操……我操你们祖宗八代!”老瘸在地上乱滚乱骂。
小土包上孤单单有间直筒子房。高高的房身,平塌塌的房顶,像个老和尚帽。房顶上还搭了个瞭望棚。几张破席片被风刮得像黑老鸹的翅膀,在空中扑扇扑扇。那就是分场的禁闭室。不用它,也真有些年头了。
老瘸被关到禁闭室里。一路上他骂个没歇嘴。
这一刻,在韩天有家里也聚集着三四十人。他们全是新生员和他们的家属。清一色。
“天有,你死活给大伙吭个气。你是咱这一伙子里,混得最得法的。在老爷子跟前多少能说上句话。你给咱们拿个主意。这么个承包法,把咱们全剁细了烙成肉饼,也不够喂那些‘旱涝保收’的。咱们他娘的一家老小都去喝狼血?”二贵跳出来吼道。他是那年因为赌博,给判了二年零六个月。新生后,直到如今。
天有顿在屋檐下的墙根前,两手搂紧着自己的脑袋,眼角结着眼糊,直愣着,
一声不吭。近期内,老爷子提了恁些人起来,没提他。他知道,这不是疏忽,不是遗漏,不是无意。他现在知道,自己是提不起来的。累死累活,他这辈子当个大车班班长是封顶了。过去他也并不是没预感。但他不时这么企望、也这么安慰自己:老爷子跟别人不一样。我只要干得好,对得起所有的人,听话,老爷子会让我进他身边那个圈子的。天有是多么希望有朝一日能和那些“战友们”平起平坐,放开了声气谈笑。我也曾穿破过两套军装呀!“也曾挂过领章帽徽!但一次又一次宣布名单,都没有他。老爷子根本不找他谈。他也不好去问老爷子。咋问?他韩天有能开那个口吗?一直到听说老爷子连于书田都想到了,都没拉下,他顶不住了。他病了。这些年,他不能比淡见三,不能比老徐,不能比关敬春,但终于把于书田比下去了。他暗自庆幸过。但末了却……却……还是有他于书田没我韩天有……
二贵推推他:“大伙儿问你呢!”
他吼起来:“别问我!我他娘的除了照捅我的马屁股眼,X事不管!喝狼血又咋啦?我韩天有到时候连人血也敢喝!”他双脚一蹦多高。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干裂的嘴唇倒卷着黑皮。那铁耙子一样精干瘦硬的大手,把大腿拍得山响。
“去问问嘛。上边兴许没让他们这么干……”
“就是抽头,也不能抽恁些恁狠……”
“咱们是去问问。闹个明白。要真是上头叫他们那么规定下来的,咱也就死心塌地了……”
几十个人低声地一起嗡嗡,就像朝圣长拜的一群喇嘛。
“问?你们都头一天到羊马河?头一天断奶?要我再找个xx头给你们舔舔?问了又咋的?上边没让他们这么干,他们偏干了,你又能咋的?除了宪法不敢改,他们什么没改过?你们他娘的光知道围着我嗡嗡,叫我围谁去?!”韩天有一发收不住地吼着,泪珠吧嗒吧嗒摔到让太阳烤焦的地面上,吱吱地生响。冒烟。
几十号人蔫了。不做声了。
等人散尽之后,韩天有却披着个破棉袄壳子,去找老爷子了。“啥事!”老爷子颔首指指长桌那头的椅子,叫他坐。
韩天有瞅瞅在老爷子近边坐着的谢平和齐景芳,大嘴张了张,半天,憋出一句:“我等会儿吧……”
‘有事,你先说。“老爷子说道。
“我……身子骨不行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