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上悄悄看着她。他不明白她为何喜欢在月夜望着池水出神,可只有这样,他才能借着夜色的遮挡来到她身边,陪着她到月上中天,小奴婢拿了披风来,服侍着她回屋歇息。南诏前往大唐递国书请罪的使团明天就要出发。他已经吩咐卓嬷嬷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她。
明天,她将扮成他的侍女启程去大唐。这是她留在南诏的最后一晚。十五的月十六圆。天空蓝得深邃,今夜的月明亮得如同玉盘。池水中映出了圆月,屋宇。晟丰泽像坐在月中,身影格外清晰。季英英站在池畔。她不记得这是第几个有明月的夜晚,也忘记了是哪一晚意外看到了他在水中的倒影。
明天,他如约送她回大唐。从此,再不相见。季英英伸出了手。她看到自己手指颤抖地从空中抚过,停在他脸上。心跳得这样急,又是这样难过。手无力地落下,这一次,没等到月上中天与小奴婢送来披风,她转身离开。蓦然地离去,让晟丰泽急切地从屋顶站了起来。
瞬间,他看到池中影子的变化。他呆呆地站着,心底一股酸涩直冲上鼻端。这一夜,葫芦丝的乐声在白涯宫响了一晚。夜渐深。益州的天空总有厚重的一层云,挡住了星月。抬头凝望,漆黑的天幕挡住了视线。季英英红着脸将杨静渊推出了房门。
“英英。”隔着房门,杨静渊的不舍从话里透了出来。季英英靠着门嗯了声。“晚安。”“嗯。”“英英。”“嗯?”杨静渊笑着把手从门上放下,退后一步,“明天见。”他没有离开。季英英抿着嘴笑了一会儿,走到桌旁吹熄了灯。
又隔了会,才听到杨静渊的脚步踏过木回廊的声响。她轻轻叹了口气。了无睡意。推开窗,夜空一片漆黑,不见星月。天蒙蒙亮,街上行人寥寥,驿馆门前兵士林立,满面肃杀。若不知情,还以为西川节度府这番动静是要抄家灭族。
南诏车队在西川府兵的“护送下”安静地穿过长街,赶到北城门时,正值城门开匙。时间刚刚好。最后一辆马车离开城门洞,护行的士兵耷拉下了肩膀。守城门的士兵呸地一声往地上吐了口痰,将对南诏的恨意泄了去。转过山梁,就再也看不到益州城了。
晟丰泽的手指勾着薄薄的窗帘,黝黑的双瞳闪烁着晦暗的光,只有忍不住蹙紧的眉锋流露出他的情绪。车轱辘压着块石头,马车颤了颤,窗帘从他指间落下,遮住了他的视线,蒙住了他的心。从长安回返,已是第二年的秋天。使团的队伍被拦在了北城门外。
太守府的官员亲至使团前,话说得隐晦:“天色已晚,还请使团在城外歇息一宿,明天再进城。”刚过正午,秋日的暖阳还挂在树巅,离城不过十里。使臣们憋屈。大唐皇帝都大度不计较,称:“两国永世交好。”待若上宾,小小的益州府竟敢如此怠慢。
“今天可是十月初九?”晟丰泽突然问道。赤虎点头:“正是。”无视使臣们的愤怒,晟丰泽淡然吩咐就地扎营。明天直接穿城离开,不在城内驿馆停留。益州府的官员脸上顿时绽开了笑容。战争的痛楚随着时间渐淡,益州城的锦业再一次重振。
十月初九,节度使亲至锦里,官衙出钱,搭起了斗锦台。劫后余生的织锦大户们满脸感慨,相互见礼寒喧。经历过浩劫,失去了大量的优秀匠人织工与传人。今天的斗锦意义非同一般。锦里内外,斗锦台前,人山人海。杨静渊带着季英英进了杨家的专属包间。
杨大太太高兴地握了季英英的手,兴奋之色溢于言表。季英英心知肚明,杨家那年研制出的浣花锦正好借今年斗锦亮相人前。言谈间一声锣响,节度使亲自宣布斗锦开始。看了眼与两位兄长笑谈的杨静渊,季英英扶着杨石氏走到了窗前。
“葛六月亲织石榴多子锦!”葛六月?季英英想起被掳南诏,在太和城外遇到的********。忍不住探出身子去看。斗锦台上,一个十四岁的娇小女子亲手执着锦画。季英英眼睛微湿。葛家被掳走一个六月,又有了新的六月织娘,传承未断。
不知南诏的葛六月知晓,是否会多一丝安慰?怔忡间,一角黑裳映入眼帘。温暖的阳光照在黑衣上,泛起珍珠般的光泽。熟悉的锦衣让她侧目望去。人群中,黑衣人戴着顶帷帽,靠着柱子站着。时间在一刻停滞。薄薄的面纱挡住了晟丰泽贪婪专注的视线。
他看着她倚在窗户旁,穿着件杏色的春衫,高高挽着牡丹髻,鬓旁一枚凤钗垂下细细的金丝,被风吹动,在面颊旁闪闪发光。她胖了些,瘦削的脸丰润不少,像一只饱满的蜜桃。他看懂了她的眼神。她坐上软轿离开驿馆时,轿帘放下的瞬间,她说:“王爷,再见。
”她和他约定,永不再见。可是他不舍得,乔装改扮,也想再见她一眼。“杨家浣花新锦!”台上喊出了杨家新锦。四季花成锦,如锦落江中,灿烂华美。“杨家又织新锦了!”“浣花锦,这名字好美!”她家住在浣花溪。他第一次看到她时,她分外狼狈。
他救了她,从此输了自己的心。晟丰泽在人们的惊呼中转身,留给她一个背影。杨静山已登上斗锦台。杨静渊笑着走到季英英身旁,在她耳边说道:“大哥说这名字因你而起。英英,你真厉害!”季英英蓦然回神,正瞥见大少奶奶的目光,瞪了杨静渊一眼道:“我只是帮大哥配了几种丝线。
我又不会织锦。都是大哥二哥琢磨出来的。”大少奶奶的眼神变得柔和,转头专注地望着台上。四幅浣花锦亮相台前,惊呼声接连不断。季英英忍不住偷眼再看过去,柱子下戴帷帽的黑衣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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