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心,如同心理学家说的,动物过多,会产生冲突;但人不一样,譬如在电梯里,大家会各自把目光转开,不要对上别人的眼睛,于是减少了紧张感。
当时这两只螳螂也表现了这种人的风范。
或许强者都懂这个。最起码"当运的人",都懂得不要跟也"正当运"的人斗,好比钻石不要跟钻石互相摩擦一样。强者的强,不是暴虎冯河,而是识时务。与其鹬蚌相争,让渔翁得了利,不如划分势力范围,各吃各的,各自舔自己刀上的血,谁也不要为对方的草民鸣冤。赵滋善先生说得好——
"误尽苍生的,终是权利之争。"(诗·〈宋王台畔〉)
想到权利之争,我立刻冲去院子,抓了一只蜜蜂,又丢进去,全家的观众,显然都为我的此举叫好。
蜜蜂飞进去,先直冲罐底,派蒂匆匆忙忙出手,没抓到。蜜蜂朝反方向逃,进入新螳螂的势力圈,新螳螂也出手。
天哪!它居然一把就抓到了。
全家都大叫了一声,又立刻安静了下来。我想每个人都在操心,怕我家的派蒂,不是外来客的对手。
人都是这样,"见面三分情",只要见一面总能有三分情,觉得是一种缘。何况相处这么久的"宠物"。
眼看这外来客,人生地不熟,又在啦啦队一面倒的情况下,才一出手,就是"三分球",怎不令人惊讶呢?
我突然觉得自己变成了日本的"相扑迷"。当那来自夏威夷的"异类",居然打垮一群国产高手,而要登上"横网"的时候。到底该怎么反应?
给他下药?赶他出境?请他入籍?还是把女儿嫁给他?
才想到"相扑",罐子里就演出了。
真像相扑,这两个大肚皮的家伙,居然各自抬抬左腿,又抬抬右腿,再往下蹲了蹲,一副作势欲扑的样子。
也果然如"相扑",作完这些准备动作,又各自转身走开了。罐底的派蒂开始向罐口称动,外面的新螳螂也靠着另一侧,向中间移动。
两个家伙由原来的面面相对,成为了四十五度角的侧面。如果它们是猫,这绝对是最好的攻击时刻。可以出一边的爪子,用甩动的力量,攻击对方的头部。
但它们没有出击。继续绕着场子走,每一步都踏得很慎重。使人想到"螳螂拳",这个据说由王朗(1644~1912)观察螳螂所创的拳法,在步法上就非常讲究。
你看!那"马步"就该这么蹲,腿不可直,总要留三分余地;眼睛要看紧对方;手要举起来,护着自己的脸。
螳螂的大肚子,真教人能一看就了解什么是"君子不重则不威",那"重",是"厚重"。大大沉沉的肚子,向外伸出四条腿,隐隐地成为"中心"。上身细细小小的,又穿着厚厚的铠甲,正好能灵活地摆动。古人称之为"巨斧"的一对钳子,真是既像斧、又像刀、更像钳子和钩子,可以砍、可以夹、可以戳、可以钩。
螳螂是昆虫里最像人的。小小的头、细细的颈,上身有两只手臂。这两只手连关节都像人——有上臂、有下臂、有手、有指。也就凭着这只强力的手臂和上面的武器,使它敢于"螳臂当车"。
提到"螳臂当车",大家都用来嘲笑不自量力的人。其实当年齐庄公出猎的时候,看到螳螂"拳足,将搏其轮"的时候,问驾车的人:"这是什么虫?"御者答道:"这是螳螂。是只知进,不知退,不自量力,而轻敌好战的小虫。"
齐庄公当时怎么做?
他没有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压死。而是"回车避之",表示对"勇士"的尊重。
果然天下的"勇士"听说,就都来了。可见螳螂的勇,固然是易折的武勇,却也值得尊重。尤其在今天,这种人更稀有。
话说回来,螳螂真是"只知进,不知退"吗?
错了!最起码在我的罐子里,就看见它们如何衡情度势地向侧面移动。
他们也不是"轻敌"的。平时看派蒂,见到虫子就出来,是因为虫子太弱,能够手到擒来,所以好像掉以轻心。但是到了这一刻,真遇见劲敌,它们出手就慎重了。
"它们的屁股在动!"女儿突然叫了起来。
可不是吗!我原本只注重它们的大动作,却没发现它们屁股尖上两根须须,正在上下左右地摆动,难道是正由那里分泌费洛蒙(pheromone)。好比两车固然在前线对峙,领袖却透过热线电话在谈媾和?
隔段时间造成一点紧张的情况,非但不会影响领袖的地位,而且有转移反对派注意力,凝聚全民共识和鼓舞士气的功用。敢情这螳螂也懂得,正在发挥两面外交?
它们居然开始慢慢靠近。搞不好真是一公一母,准备上床上。我心里暗想"如果真交了尾,我怎么对六岁的小丫头解说?"
眼看头就要碰到一块儿,突然各自偏了一下,侧身让过,外来的那个家伙继续向前走,再左转,居然从派蒂的身上跨过去。一只脚还狠狠踩了派蒂一下。
"派蒂小心!"女儿大叫。
派蒂好像听懂了,也向前走,于是两只螳螂又回复了原本的态势。
大概密商完毕,彼此探测了虚实,费洛蒙的消息也做了交换,该战该和,就要有个决定。
这决定当然要小心,就像超级强权,各自拥有核子武器,绝不能像小国家使用传统武器,随时可以放放冷枪。在这种情况下,大国反而得管制跟自己结盟的小国——稍安勿躁。
两只螳螂面对面了几分钟。原本以为大战即将爆发,未料它们居然各自低头洗脸了。
洗完脸,开始舔自己的武器,先用钳子勾着触须,放进嘴里"含"一遍。再把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