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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6/6)

仔细端详着这美妙的化石。"它好漂亮、好可爱。我都不知道在书店时你买了它。"

"我是在你看书时偷偷买的。"

"真谢谢你。我好喜欢。可是,总觉得光光的一件礼物,还缺少什么?"

"缺少什么?"

"缺少一首歌颂它、赞美它的诗。如果你肯为我写,我多高兴,在我十九岁的最后一天,收到这么长寿的礼物和你的诗,我该多高兴。怎么样,答应我吗?"

我笑着点点头。"不过,你要多给我一点时间。下午那次淋浴太简单了,你这位流浪者,再去洗个盆浴吧,等你出浴以后,大概可以写好了。"

"好的,我去洗澡,你用你送我的钢笔写。"

"好的,就用它写。现在我到浴室为你准备一下。"

君君推出两手,止住我。"我自己都会准备,你就准备写吧,我去拿钢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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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亿年在你手里,时间已化螺纹。"三叠纪"生命遗蜕,告诉你不是埃尘。从螺纹旋入过去,向过去试做追寻,那追寻来自遥远,遥远里可有我们?两亿年在你手里,时间已化螺纹。"中生代"、初期残骸告诉你万古长存。从螺纹旋入过去,向过去试测无垠,那无垠来自遥远,遥远里会有我们?两亿年在你手里,时间已化螺纹。南美洲渡海菊石,告诉你所存者神。从螺纹旋入过去,向过去试问余痕,那余痕来自遥远。

穿着浴袍的君君,斜坐在我书桌上,念着这首标题"两亿年在你手里"的诗,我坐在书桌旁的旋转皮椅里,又看着她、又享受着她离我这么近的漂亮大腿。显然的,君君已经逐渐习惯我的"泳装理论",一直在我面前赤裸着大腿,一如置身游泳池边,所以事事无碍,裸相之中,也有自然与庄严。有自然,可以纯真纯洁的进入我眼底;有庄严,可以逼我享受只能视觉的、不能触觉的。这是情趣、是雅韵、是唯美,也是"折磨"。所谓"折磨",谁是主动者呢?是我眼睛?还是她大腿?古中国晋朝的谢安,就提出"眼往属万形"还是"万形来入眼"的疑问。佛书"五灯会元"里,也提出"竹来眼里"还是"眼到竹边"的疑问。古希腊的斯多噶派认为是"眼观至物";但伊壁鸿鲁派却认为是"物入眼来"。现在,是我的眼睛看到她的大腿呢?还是她的大腿呈给我看呢?这已是一个有趣的课题。毛病出在我不能触觉化,所以就胡思乱想,哲学化起来了。中国古书说"所过者化,所存者神","菊石"正是过者的"化",而大腿正是存者的"神",我们不可能两亿年后,像"菊石"这样幸运,留下褪色的美丽,给两亿年后的后代——如果还有的话——欣赏,我们只好在尚没褪色以前,把握今朝与今夕,自己欣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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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丰富的、充满震撼起伏的一天,已近尾声,看看壁上的古典挂钟,已是子夜时分。我问君君是不是该休息了,她说她今天从台中来,起得好早,也该休息了。我替她铺好床后,从卧室抱了另一组枕头和薄被。放到客厅沙发上,再转回卧室。我安排她上了床,并为她打开床头灯。坐在床边,问她:

"要看看书再睡吗?要点音乐吗?要灯光吗?"

"太晚了,都不要了。"

"卧室门要关吗?不关也好,我在外面,有什么情况可以叫我。门不关,相信我吗?"

"可以不关,"君君说。"我当然相信你。"

"那么,"我站起来。"你要好好休息了,今天你也该累了。我去客厅了。我来替你关灯好吗?"

君君点点头,用一种渴望的表情看着我。

我关上灯,转身走开的时候,君君叫住我。

我开了灯。"君君,什么事?"

君君默然不语。

我拍拍她的小脸,关了灯,转身走到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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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召即重来,若亡而实在"、"有召即重来,若亡而实在"。如今历史仿佛在重来着,前尘往事,都一一在重来着。但重来的,不是志异小说中的幽魂,也不是"景不徒"哲学中的投影,不是这个也不是那个,而是比幽魂和投影更真实的、更具体的、更温暖的精灵,到我眼前、到我房间、到我怀里,冥冥之中、无言之中,诱我进入古希腊的乱伦世界。

也许,我根本错怪了小葇,想想古诗人元遗山,想想他那看到一片荒坟的诗句:"焉知原上冢,不有当年吾。"这无异是说,在荒坟之中,可能有一个死者就是诗人自己。也许,根本不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已随情人消亡,正相反的,在死去的情人眼中,消亡的我,是全部。黑色大理石板下的,不是孤单的小葇自己,还有一个死掉的我,深情的、永远的,相依在她身旁。

躺在沙发上,我正在这样天南地北的冥想时候,君君已站在我面前。

"我睡不着。"她幽怨的说。"也许,你要进来陪我。有了你,我不要再那么孤单。"

我坐起来、站起来,望着她,一言不发,抱她在怀里。抱着她,慢慢地向卧室移动。她不要等到明天二十岁了,她把十九岁的最后一天给了我。

2001年4月13日,在中国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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