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扮演了争夺同一光源的大片野草中的一株,然而,他的惊骇远远超过周围的人,因为他和此刻正弯腰批斗的两个反革命流氓犯都有一点特殊的联系。
贾昆是美术老师,而卢小龙曾是北清中学业余美术班中最被赏识的学员。后来,听说贾昆因为流氓作风,一个挺生疏的词,叫什么“同性恋”,受到校方的内部处分,被调到校办工厂劳动去了。自此,卢小龙很少见到他,偶尔碰面,对方不过像一片枯叶滞涩地飘过。
每次看到贾昆,卢小龙都会漾起极为异样的感觉。这是一种很不舒服又特别纠缠人的感觉。
看到贾昆低着头灰影一般在校园里滑过,卢小龙就会想到“流氓”的说法,也不由得想到自己作为美术老师的得意门生和他有过的一些亲密交往。曾经有一次,贾昆玩笑似的抱住他,轻轻将他挤压在墙上,他当时更多地感到一种得到长辈喜爱的暖意,同时也隐隐有一丝被羞辱的抵触。这样的事情只发生过一次,在卢小龙心中很快被师生的友情解释过去,变为一种事后想来并不坏的感觉。然而,自从听说贾昆是同性恋流氓犯之后,这种感觉立刻在心中翻了个个儿。它让你浮想联翩地恶心,就像吃了一块异常肥嫩鲜美的肉之后,有人告诉他那是一块人肉,这时,记忆中鲜美的滋味尤其引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恶心与呕吐。
现在,贾昆被架成喷气式弯腰弓背,又被揪着头发抬起头面对台下时,卢小龙看到的是一张形同木雕般干枯的脸,很像印地安人的鬼怪脸谱。他的眼珠死人般向上翻着,黑眼珠的大半隐没在上眼睑中,因为腰弯着,头发又向后拽着,垂直的头和水平的脊背成一个直角,下巴像一把木犁伸向前方。嘴大张着,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因为脸太黑,黑黄的牙齿居然显出一点白来。凝视着这张面孔,你会觉得它和身体已经脱离,像是被枭下的一个首级,放在黑漆托盘里示众。贾昆的口水沿着嘴角流下来,像两串念珠一样垂落飘逸着,不由得让你想象这是一个传说中的龙头,龙涎下坠。这样看着贾昆,他心中更直接的思绪是,贾昆与自己无关,自己虽然曾经是他的得意门生,但与他的流氓行为无关。
突然,那对死人般的眼珠转动了一下,黑白在眼眶里的比重变化了。卢小龙觉得他的目光似乎正在扫过自己,便让自己的头稍稍移动了一下,使前边一个女孩成为自己的屏蔽。
这一瞬间,贾昆的头显得如此硕大,像恐怖的老龙头一样转动着,寻找着猎物。他只有躲在这个女孩的身后,凝视女孩雪白的脖颈同时闻着她被汗湿蒸腾起来的体味,才能够驱散虎视眈眈的老龙头形象。他吸了吸鼻子,更清楚地闻到了这个女孩的体味,借着人群的涌动,他懵懵懂懂地趁机贴近了这个女孩的身体。操场上大革命情绪的高涨,使得拥挤更合理化了。在和身前这个女孩的拥挤中,他从对老龙头的恐惧中清醒过来,而且觉出了自己的冲动,就像夜晚在宿舍失眠时,他常常用性的自我刺激来转移和驱散各种缭绕心头的烦恼一样,此时,他多少有点自觉地运用性的刺激来转移对老龙头的恐惧。
身前这个女孩很好看,当他贴到她的身体上之后,觉出一种冲动的紧张和紧张的冲动。
他小心翼翼地把握着挤压的程度,以免引起对方的抗议。这种借着人群涌动的若即若离的挤压,似乎并未引起对方多心。对方时而往前让一让,似乎在躲避他的挤压,这让他受到打击,甚至心生一丝懊悔,责怪自己的鲁莽;随后,对方又在人群的自然涌动中向后靠近了他的身体,这又使他怦然心动,即刻用身体温柔地迎接着,同时微微增加向前挤压的力量。他和对方身体的接触多少有了一点拥抱的感觉。隔着夏季薄薄的衬衫,他觉出对方身体的柔软、弹性、青春和美丽,他有些心惊肉跳地意识到自己男人标志的勃起,他渴望着那个标志与对方臀部的接触,但这毕竟太危险了。他只能在若有若无甚至象征的意义上完成这个身体下部的接触。随着前面人群一阵海潮般的涌动,这个女生在抵抗不住的压力下向后靠过来,这给了卢小龙一个机会,这不过是若干秒钟的接触,随着人群拥挤的反动,卢小龙也便自然而然地结束了这极具冒险的、惊心动魄的挤压。
他立在那里,以一种亢奋有所得又沮丧有所失的矛盾心态面对眼前的大革命。
那个女孩还在与身旁的另一个女孩说笑议论着什么,而卢小龙此刻倒完全克服了对老龙头的恐怖,开始有点冷静地观看起检阅台上的戏剧。
和贾昆一起受到批斗的另一个流氓犯是外语老师米娜。可能因为是女教师,或者因为流氓性质不同,对她的“喷气式”似乎温柔一些。她的罪行很简单,是生活作风不正派。
所谓不正派,就是二十多岁了,挺漂亮的一个人,一直不结婚,每逢周末总去参加不知什么地方的舞会,据说是陪某些首长跳舞,其实一定是搞腐化去了。看着她,卢小龙心中又是别样的一种滋味。这个叫做米娜的老师也曾是他性观想的重要对象,她的细腰和隆胸曾经在很多个夜晚使卢小龙辗转难眠,然而,一次偶然的遭遇使得他对这些想象感到极为恶心。那一天晚上,他与一伙男孩子结伴玩耍后路过舞厅,看到春风得意的父亲正健步走下台阶,父亲身边天真烂漫地走着一个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姑娘,他意外地认出,这个美丽的姑娘竟是米娜。他一时有些傻了,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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