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上她了,总是想方设法地碰见她,在她面前表现自己运动员的体魄。一天晚上下了大雨,他穿着短裤在单双杠上锻炼,哼哧哼哧地发出运用力量的声音,把单杠摇得哗哗乱响,眼里却不时注意着旁边的女生宿舍楼,米娜就住在这幢楼中,紧靠单杠的一层楼中间的那个灯窗,就是米娜的房间。雨更大了,浇在身上也更凉了,瀑布般冲洗着他雄马一样健壮的胸脯和肩背。他壮起嗓子吼了两句伏尔加河纤夫曲,终于,那扇灯窗有了反应:窗帘拉开了,看到了米娜的身影。接着,窗户推开了,米娜隔着雨幕张望着,问了一句:“你还在锻炼呢?”马胜利装做毫不介意地握紧双拳,屈臂隆了隆胳膊上发达的肌肉,说道:“是。”
米娜说:“学生宿舍已经熄灯了,你不要破坏纪律,也回去休息吧,明天再练。”一副老师对学生的口气,她关上窗,又推开加了一句:“女生宿舍楼的同学们也都睡了,你不要影响大家。”窗户关上了,薄窗帘拉上了,又拉起了一层厚厚的窗帘,整个女生宿舍楼便没有了任何光亮,一片黑暗在雨中给了他一个冷淡的回答。他拖泥带水地回到了宿舍,觉得自己昏了头脑。再后来一个周六的夜晚,他在校门口看见穿着黑色呢大衣的米娜从一辆黑色的小轿车中钻出来,对着车窗挥挥手,便兴冲冲地沿着白杨树相夹的甬道朝校园里边走去。
她迎面碰见了马胜利,问了一句:“礼拜六你也没回家?”仍旧兴冲冲地哼着歌,延续着自己的快乐走了。马胜利凝视着她的背影,一转身,朝一棵粗大的白桦树狠狠踢了一脚。
今天,看到米娜被挂上流氓犯的牌子,他感到解恨。当米娜被皮带抽打得东倒西歪不成样子时,他想起了自己踢杨树那一晚上感受到的屈辱。那一脚自然没能踢倒树,倒是自己的脚拇趾被踢伤了,现在都能回想起当时脚指甲翻裂、鲜血淋淋的钻心疼痛。当今天他高扬起皮带时,他知道手中的皮带、皮带上的铜头是这个大操场上的最高高度了。真是“黑手高悬霸主鞭”「2」。真是“别梦依稀咒逝川”「3」。真是“风展红旗如画”「4」。真是“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5」。真是“将他们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6」。真是“好得很,而不是糟得很”「7」。真是“天翻地覆慨而慷”「8」。真是“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9」。真是“宜将剩勇追穷寇”「10」。真是“钟山风雨起苍黄”
「11」。真是“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12」。真是“不到长城非好汉”「13」。真是“造反有理”「14」。这个世界怎么能没有革命呢?自己的额头有棱有角,像花岗岩一样,冲锋陷阵如入无人之境。他的下巴大而有力,钢牙铁齿可以咬断一切锁链。
他为什么要夺过抽打米娜的皮带,抽打起这个贾昆来?他对贾昆也有恨。他恨这些装模作样、卖弄学识的知识分子。你他妈的什么美术学院毕业的高才生?装什么样子?打断你的脊梁骨!没几下,贾昆就被打得皮开肉绽。头一次抽打人,他便无师自通地掌握了打人的技术,和掷铁饼一样,需要爆发力。先要高举,将重心提起来,然后,随着重心下落从腰部发力,一直传到肩部,整个手臂到手腕一个爆发力冲下来。第一下,就把贾昆打得呻吟着歪倒下去,两个男生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拉住了。第二下,打在他的臀部,大概是屁股太瘦没什么肉,听见铜头打在骨头上的声音,卡叽布的裤子一下子打裂了,里边的短裤也裂了,皮肉翻卷着露了出来。想不到贾昆如此不禁打,同时也尝到了掌握一种新技术的刺激。
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更是其乐无穷!他又一次抡起皮带,更有弹性地提起自己的重心,脚跟完全离地,然后,皮带带着铜头在空中做出一个极为优美的高扬,那一定是个惊天动地的力量的造型,嗨──地一声猛喊,皮带从空中直落贾昆的腰部,扑哧一声,就像十镑大锤砸下来一样,贾昆顿时瘫倒在地。当两个学生要将贾昆再次用力扯起来时,贾昆已浑身瘫软站立不住了,他像一条被斩断的蚯蚓痛苦万状地扭动着身体,鼻涕口水带着白沫淌了出来,像是吐着白沫的螃蟹。
尽管有使不完的力量,但是马胜利知道,这两个流氓犯绝对都禁不住他的抽打。文化大革命,重要的是革文化的命。他把皮带铜头倒握在手中,挥臂说了一声:“将他们游街!”
朱立红响应道:“到北清大学去!”于是前呼后拥着,检阅台上这群最积极的学生们押送着两个反革命流氓犯朝校门口拥去。一边走马胜利一边挥手招唤着涌动而又有些茫然的人群:“要革命的都去!不是资产阶级孝子贤孙的都去!”大部分人跟了上来,少数人还在犹豫。
马胜利继续前瞻后顾地呼喊着,发动着,人们纷纷汇入了这个潮流。马胜利在队伍的后面又做了一阵鼓动之后,便一路狂喊地跑到了最前面。
这是一支浩浩荡荡的造反队伍。一男一女脖子上两块大牌子像两副死刑犯的布告一样向前推进着。两个女生一左一右反剪着米娜的胳臂押着她往前走,贾昆早已被马胜利打得快没气了,所以他的左右又增加了两个人,架着拖着他走。他的头像折断了一样耷拉在胸前,两条腿被拖着趟过校园里的土路。马胜利气势汹汹地走在两个犯人的后面,前面是他的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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