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上很不接受这个水泡眼的矮胖女孩,他想象中的政治伙伴不是这样的人,然而,朱立红非常神秘的一句话就让他们沟通了,她告诉他,工作组不是毛主席派出的,是中央别的人决定的,这里的背景她知道。她的父亲在卫生部,负责中央首长的保健工作。工作组早晚要垮台,因为支持它的上层人物早晚要垮台。她当时还不无嫉妒地说:“我本来还想贴大字报呢,叫你抢先了。”
卢小龙非常庆幸自己当机立断贴出大字报的行动。正是凭着这个别人无法侵夺的政治资本,才使得朱立红这种人不得不归属于他的旗下。当朱立红坐在这里发表言论时,除了激昂慷慨的表态之外,其实是在争夺卢小龙之外的第二号人物的位置。
她在卖弄自己掌握的上层背景,在渲染她在这方面的敏锐,她不止一次重复着卢小龙刚贴出大字报之后她如何与卢小龙串连。
卢小龙当然明白这其中的潜台词。朱立红在极力争取第二号位置的过程中,并不敢否认他的第一号位置,她的做法实际上是加强了卢小龙的地位。在第一天的组织活动中卢小龙就懂得了什么叫权力中心。今天到会的六个人都是冲着他来的,他们之间的相互争夺从一开始就巩固了他的领导地位。倘若这个核心只有他和朱立红两人,倒有可能经常发生谁也不服从谁的冲突。
左边挨着朱立红的第二个人也是女生,初一,叫田小黎。很好看的小圆脸,精瘦的身子,薄薄的嘴唇,说起话快如鸟雀,干部子弟,喜欢冒险,看到卢小龙的大字报,她立刻找到他,说:“我佩服你,你写的大字报是北清中学第一张有水平的大字报。他们那些都是顺风吃屁,只有你是泰山压顶不弯腰,我跟着你干。”
在她连竹炮般的激烈讲话中,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比小孩过年跑着放鞭炮更撒欢。她的出身使她对中国上层生活并不陌生,所以对朱立红煞有介事的渲染也不太在意,她的兴奋点在于红卫兵的成立,成立了红卫兵就可以有声有色地干,在全北京干出名。
再转过来,迎面坐的是一个高三男生,叫黄海。在黎明的凉风中,他披着一件旧军衣盘腿而坐,一身的军干子弟气。他选择了与卢小龙对面的位置,意味着他在这个团体中与卢小龙旗鼓相当。在北清中学前一轮浪潮中,他写了一堆大字报,成为风云人物。他有他的独立意识,有他的领袖欲。看了卢小龙的大字报,他是以完全平等的身份与卢小龙交流的,对他在前一段运动中建立的影响也颇自以为是,然而,卢小龙还是以善于团结人的胸怀把他拉了过来。可能是卢小龙的朴素和平易给了对方心理上的满足。当时黄海曾桀骜不驯地说:“咱俩联合着干,谁是马克思谁是恩格斯听其自然形成。”他一定觉得自己那洋洋万言的写作能力适合扮演马克思的角色,而卢小龙只适合扮演辅助的角色,然而,今天在这里一坐,他就意识到,卢小龙在这个小团体中的领袖位置暂时是难以动摇的,他的大字报是一个巨大的政治资本。
剃着寸头的黄海脸上始终做着深刻状,他发表了一些与众不同的、富有理论色彩的观点。卢小龙知道,最终能够落实的是自己提出的最基本的行动纲领。面对黄海的表演,卢小龙明白了,一个人想保持领导权,除了其他因素,一定要最早提出行动的纲领。当你的行动纲领真正代表了下一步能够做的全部事情或者大部分事情,你就具备了号召力与领导权。卢小龙原本对黄海颇有戒心,当他看到黄海野心勃勃地表演一番之后,倒觉出黄海的表演恰恰引起了其他人的反感与排斥,朱立红就常常用审视的目光打量黄海。看清了这一点,卢小龙真正地平稳与宽和了,在这个团体中,他依然可以保持寡言的习惯,听凭其他人滔滔不绝的高谈阔论,他的领导权只会在这些锋芒毕露的互相磨擦中更加稳固。
挨着黄海,在右前方坐的是又一个高中的男生,叫唐北生,也是干部子弟。
和黄海成鲜明对比的是,他是一个性格平稳喜笑颜开的人,额头上有三道横纹,长着一张中年人一样老气的面孔。文化大革命在他眼里似乎和参加一次中学生运动会差不多,是一个忙忙碌碌的高兴事。他是卢小龙不多的朋友之一。当他出现在这个团体中时,感到一种政治活动的兴奋,用他的话讲,这和共产党的第一次代表大会一样,我们要建立自己的组织,建立自己的核心。他平平和和的讲的都是极为具体的事情,卢小龙想,他对自己的忠诚大概没有问题,对其他人锋芒毕露的表现也不太介意。这种人是一个组织中的粘接剂。在这个黎明前的活动中,卢小龙为自己能有这么多的新体验而欣喜。他发现,权力的奥秘只有在运用的过程中才能够真正发现。而领袖的奥秘只有处在领袖的位置上才能够真正掌握。他的眼光发生了彻底的变化,甚至在心中跳出了“嫡系”二字,唐北生无疑属于自己的“嫡系”。
挨着唐北生的又一个男生叫宋发。很黑的剑眉,很黑的眼睛,很红的脸,说话时总是目光平平地盯着眼前,两颊还带着一点络腮胡。他是这个团体中惟一的贫下中农子弟,虽然与干部子弟有天然的隔阂,今天却被同一个神圣的主题捆在了一起,他无疑会更慎重地思考政治的是非。他不像朱立红那样激昂慷慨、煞有介事,也不像田小黎那样无所畏惧、以政治为游戏,更不像黄海那样野心勃勃,也不像唐北生那样悠哉游哉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