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就没有存身之地。
在孤苦无助的革命浪潮中,马胜利雄赳赳地出现了。他不知哪儿来的权力,使她不可抗拒地接受了,好像漩涡中的一片树叶挂住了露出水面的一块石头,懵懵懂懂中,她有一个极为屈辱也极为可耻的念头:和马胜利保持某种亲近的关系,或许可以多少保护自己的父亲与全家。
北清大学批斗卢小龙的万人大会她也参加了。她没有敢挤到近处,只是远远地倚着一棵白桦树站在大操场的最外边。听得见大喇叭中震耳欲聋的批判,却看不清台上那些人的面孔,只是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个站在台前的就是卢小龙。那个轮廓,那个线条,那个昂起额头的角度,都是他。现在,她和卢小龙之间更遥远了。她扶着桦树,头靠在这只手上,回想起第一次从家中为卢小龙拿来他所要看的三本书,是法国空想社会主义者傅立叶、圣西门、欧文的著作。卢小龙真诚的感谢让她满怀幸福。卢小龙用手轻轻抚摸着光亮的精装书皮,问道:“你爸爸同意了?”李黛玉点点头。卢小龙说:“你一定替我谢谢他。”以后,李黛玉曾多次把家中的哲学书借给他。
她现在还记得那次卢小龙去她家,父亲与他谈哲学的情景。当父亲侃侃而谈表现出他对哲学史的渊博知识时,她有着为父亲的骄傲。当卢小龙也认真谈到他对哲学的理解并得到父亲的赞许时,她又有另一种骄傲。在那种骄傲中,似乎卢小龙是她的什么人。这种难以描述的微妙感觉,着实让她幸福兴奋了许多天。那一天,她给父亲和卢小龙沏茶倒水,里外照顾,第一次体会到一个女孩完整的快乐。
现在,卢小龙正在被批斗,以后或许会更糟。朦胧中,她也飘过一丝稀薄的想象:卢小龙在悲惨的境遇中得到了她的帮助,后来他们便很幸福。但这念头只是一闪就过去了,恐惧破坏了她的全部想像力,她的家庭,她自己的命运都使她惊惧不安,在这个炎热的批判大会上,她时时感到呼吸困难。
这时,马胜利远远地发现了她,他走过来问:“你怎么站这么远?”李黛玉垂下眼没说话。马胜利说:“对有些事物,就应该谨慎,应该保持距离;而对有些事物,就应该缩小距离,应该勇敢,要明辨是非,提高觉悟。”李黛玉撩了一下此刻显得十分零乱的头发机械地点了点头。她一瞬间又掠过那个隐隐的念头:和马胜利接近,可能有助于保护父亲和全家。这个隐隐的念头又使她感到耻辱。
到了这时,李黛玉才朦朦胧胧地觉出,早已有一种新的自卑取代了她小时候对身体瘦弱的自卑,这种自卑有力地笼罩了她。在革命浪潮激荡的大操场,在马胜利黑黑的面孔后面,恍恍惚惚地浮现出朱立红这样的团干部对她严肃训导的面孔。朱立红大大的金鱼眼几年来一直让她胆战心惊,现在,马胜利那眼白很大眼黑很小的锐利目光锥刺着她,更是让她胆战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