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大胆,没有想到这一步如此漫不经心就实现了。两三个月来,他对这个姑娘的种种渴望与想象已经造成了足够强烈的心理期待和紧张,与她初次结识应该是矜持的,充满心理压力的。然而,无意中把对方的手握在手中,就突破了一大段原本要反复试探才能走过的距离。今天抄家造成的氛围,使得一切都懵懵懂懂、有意无意地过渡了过来。在坐下来之前,他的内心还在非常紧张地想着该如何与沈丽谈话。他知道自己渴望什么,甚至感到内心在怦怦乱跳。当沈丽麻麻利利地收拾时,他一直帮忙挪动椅子来转移自己的紧张。及至现在把她的手握到自己手里,他依然觉得十分紧张,然而,他可以在漫不经心的注视和摩挲手的过程中若有所思。这种不进也不退的状态麻木着一切,也维持着一切。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抬眼,也绝对不能流露出与漫不经心、若有所思不一致的敏感,更不能停止似乎是漫不经心的话语,总之,他像一个持久不变的、嗡嗡的噪音一样维持着这个格局。他的身体一动不动,手用同样的频率和动作摩挲着那只手。这种摩挲绝不可停下来,也绝不可增加内容。维持现状的重复,就是维持现状的全部手段。
在摩挲中,他觉出了这只手的美丽。
这只手不大,手指修长而且丰润。握在手里,感到它是温热的,又是温凉的。手的皮肤十分润泽,和它的接触,衬出自己皮肤的粗糙。似乎在摩挲一块玉,久而久之,也能润泽自己的手。这只手很适宜绘画,加上手腕小臂,让人联想到这个生命的年轻美丽。想到绘画,他那美术的细胞便活跃起来,想到蒙娜丽莎的手,想到达芬奇。这双手比蒙娜丽莎的手年轻得多了,当然,这双手没有蒙娜丽莎那样温柔、敦厚和善良,在秀美中有些高傲,给人冰清玉洁不可侵犯的感觉。这不是给人以抚慰的手,而是让你匍伏在地只能亲吻指尖的手。他为自己这个西方古典小说中的联想感到可笑,模模糊糊掠过电影《三剑客》的一些镜头,那里似乎有类似的场面。
然而,好景不长,沈丽似乎一直注意着他讲述的文化大革命见闻,但显然也有些心不在焉,她一直含着若有若无的微笑观察着这两只手在进行和维持的过程。这时,她做出了要抽回手的动作,卢小龙干脆用力一些抓住她,沈丽笑着把手抽回去,说:“抓住不放啊,太放肆了吧?还没有人敢对我这样,你胆挺大的嘛。”卢小龙有些尴尬地看着自己的手孤零零地留在桌上,把它抽了回来,笑着耸了耸肩,说道:“我大什么胆呀?这会儿已经出了一身汗了。”沈丽笑了,为这个调皮而老实的说法感到愉快。这个男孩拙拙的,却有一种不让你讨厌的趣味,她说:“你出什么汗呀?”卢小龙说:“紧张呗。”沈丽说:“紧张什么呢?”
卢小龙说:“怕你的手跑了呀。”
沈丽靠到椅背上大笑起来,她确实没有想到自己和这个风云全国的学生领袖就这样开始了故事。卢小龙看了看她,显然在这种开篇中逐渐找到了感觉。他过去也多少自觉到自己性格的某种力量,现在,在沈丽面前他有了新的自信,他决心更好地表现自己的独特风格,看来这恰恰是能够征服这个原本对他形成很大压力的女孩。他笑了一下,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你说,我想了她好长时间,今天好不容易见到她,还逮住了她的手,这容易吗?”
沈丽笑得有点前仰后合了,她十分开心地说:“你想了我很久吗?”卢小龙盯着她说道:“从那天日月坛公园第一次见面,我差不多每天晚上都想你。”沈丽收住了笑容,向后抖了抖头发,问道:“为什么晚上想?”卢小龙回答:“白天忙着干革命呗。”沈丽问:“想我什么?”
卢小龙说:“想你漂亮呀,想着怎么能认识你。”沈丽觉得这样的谈话挺有味道,她继续问:“真的?”卢小龙说:“真的。就连我绝食那几天也想你,还想得挺多呢。”
“是吗?”沈丽不笑了,她觉得这不是一个玩笑的事情。她目光看着眼前恍惚了一下,说道:“我不会和你谈恋爱的。”卢小龙一顿,似乎受到挫折,又似乎不介意,他说:“我在绝食的时候还遇到了一只小猫。”沈丽有些不解其意,卢小龙便将那只猫的故事讲了。沈丽显然被打动了。
卢小龙说:“在小猫和我认识的头两天,有一天我摩挲它时,想到了你,我的手就停了。
过了一会儿,小猫站起来走到一边蹲着去了。我当时觉得猫真通人性。你不想它了,想别的事了,它都能觉出来。“沈丽目光朦胧地笑了:”那只猫爱上你了。“卢小龙也不好意思地笑了。沈丽又向后抖了抖头发,说道:”你过去遇见过女孩吗?“卢小龙说:”那怎么会没遇见过?“沈丽想了想,说道:”我是说,你碰过女孩吗?“卢小龙问:”什么叫碰?“沈丽脸微微红了一下:”怎么理解都可以。“卢小龙垂下眼想了想,说道,”有过吧。“随后,两人都沉默下来。这一瞬间,卢小龙想起了自己惟一有过的对一个女孩的触摸。
那还是他上初一的时候,他们家在平房区居住。正值三年自然灾害,他们在门口的小院里种起了一片毛豆。每到放学时,他们就提着水浇灌。邻居金奶奶的外孙女薇薇是六年级的小学生,时常兴高采烈地跑过来帮着提水浇毛豆。有一天家里别的人都不在,他和薇薇煮了几把毛豆剥着吃起来。吃着吃着,薇薇说:“你张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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