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尔的床上。
在这些会面当中,他们开始争议着哲学命题。他想知道丹尼尔对於死亡的看法,还活着的人能够知道这些事情吗?丹尼尔可想要知道阿曼德真正害怕的是什麽?
当时是午夜,丹尼尔喝醉酒而且筋疲力竭,早在阿曼德找到他之前,他就在剧场睡着了。他才不管这些话题呢!
『我会告诉你我所恐惧的事物,』阿曼德如同一个紧张的年轻学生:『就在你死了以後,那无可捉摸的混乱,那场永远醒不过来的梦境。设想看看,就在意识的汪洋载浮载沈,用尽全力想要记起你是谁,你曾经是什麽。试想看看,不断地努力回想活着的光景……』
这让丹尼尔害怕起来,其中的滋味皆为真实。不是有一些杰出的灵媒能够和有力的灵体交谈吗?他怎麽晓得这些呢?也许当你死去,就是一片空无荒渺。阿曼德被这一点吓坏了,无法掩藏其中的悲痛。
『你不觉得我才是被吓坏了?』丹尼尔问眼前那个白皙的人影:『我还有多少时日?你可以观察得出来吗?告诉我吧。』
当阿曼德把他从王子港口叫醒,这回他想讨论的是战争。这个世纪的人是如何看待战争的?丹尼尔可知道,阿曼德变成吸血鬼的时候,不过是个孩子?就当时的标准,十七岁相当年幼。二十世纪的十七岁青少年简直是活脱脱的妖兽,他们长出胡须、胸口长毛,不过还是小鬼。在古老的时代,孩子必须像大人一样地工作。
不过先别离题,重点是,阿曼德并不晓得成人的想法。当然他明白鱼水之欢的滋味,当时的孩子都熟谙感官的享乐。但是,他不理解的是真正的巧取豪夺。他之所以杀人,是由於遵循着吸血鬼的自然之道,血液是无法抗拒的。但是,人类为河无法抗拒战争?想要以武器重击他人的欲望到底是什麽?破坏的生理冲动又从何而来?
在这等节骨眼,丹尼尔总是尽力回答。有些时候,人们必须透过销毁另一个个体的存在,从而印证自身。阿曼德一定知道这些吧。
『知道?如果你不了解这些,光是知道又有什麽用?』阿曼德反问着,他的口音因为亢奋而更形尖锐。『如果你无法从一个阶段进行到下一个阶段,那又有何用?你可知道,那就是我无法办到的。』
当他在法兰克福找到丹尼尔,这回的话题是历史的本色。要对於各种事件提出言之有理的解释,本身即是不可能的,虽然那也不是谎言。真相不可能被普及化,但是,没有这些解释而从事一切,也是不可能的。
到後来,这些会因也不完全是一面倒。就在新英格兰的一家小旅馆,丹尼尔因为阿曼德的呼唤醒来,要他尽速离开旅社。不到一小时之後,火灾就吞噬整个旅馆。
另外一次是在纽约,他因为酒後闹事被捕,阿曼德将他保释出狱。一旦饱饮鲜血,他看上去活脱脱就是人类,像个身穿叁件式西装与笔挺长裤的年轻律师。他将丹尼尔护送到卡莱尔大饭店的一间套房,趁他睡觉时留下换洗的新衣服,并在口袋里放着一个装满现金的皮夹。
最後,历经一年半的狂乱生涯,丹尼尔开始反过来质问阿曼德,那些古老的岁月究竟是何等风采?那时候的威尼斯是什麽模样?如果给他看一部以十八世纪为背景的电影,阿曼德挑得出其中的毛病吗?
不过,阿曼德并没有什麽反应。『我无法告知你这些事情,因为我压根就没有经历过它们。你知道吗,我没有组织起零碎知识的能力,只能够凭籍着冷淡的张力而及时处理一切。当时的巴黎是什麽样子?与其这麽问,不如问我在一七九叁年的六月五日是否下雨。或许我还记得这一点。』
然而在其他的时光,他急促地讲述着周遭发生的各色事物,谈论到这个世代的怪诞洁净,以及万事万物可怖的加速度。
『看哪,那些在一个世纪之内就被陆续发明出来的无用之物。无论是蒸气船,或者是铁路,都取代了六千年来持续不坠的抬脚奴隶与马匹。如今,舞厅的女郎可以买得药剂,杀死她恩客,在她体内的种子,还可以活到人老珠黄、安居於洁净美观的屋子。但是,不管那些时代剧电影、或是任何一间超级市场所贩卖的平装历史小说,人们都不可能企及真正的历史记忆。即使是社会问题,也都是相较於子虚乌有的「常态性」才得以成立。人们误以为自己被剥夺了奢华的享受以及平静的生活,可是这些东西从未平均普及地施加於大众身上。』
『但是,告诉我你那个时代的威尼斯……』
『告诉你什麽?它很肮脏或是很美丽?大众穿着破烂衣衫、牙齿腐坏而呼吸恶臭,在公共处刑的场所大笑?你想要知道关键性的差异点吗?在目前的当代,我们活在惊人的孤寂当中。好好听我说,当我还是活人时,我们六、七个人挤一间房,街道上总是集结着无数的生命。现在的话,就在高楼大厦的顶端,不智的人们营造自己的隐私,透过电视萤幕来向远方的世界进行接触。如此的孤寂,必定造就出某种普遍性的人类共识,某种古怪的怀疑论。』
丹尼尔发觉自己被阿曼德的话所眩惑,想要把这些记录下来。不过,阿曼德一直在恐吓丹尼尔,他必须不断逃命。
他已经上心记自己在停止亡命之前,到底流逝了多少时光。然而,那一夜实在是永志难忘。
自从游戏开始,四年的时间已经过去。那年夏天,丹尼尔在义大利的南部度过一个悠闲的假期,他的恶魔友人并未造访过他。
就在一间距离庞贝遗址不远处的廉价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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