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谭家自然也不能免俗。更何况谭老老先生当年以布衣人直乾清宫南书房,在内廷供奉任上让皇上外放,先去了安徽,又去了福建。后来还去过别的一些地方。去的地方越多,家里收藏的“老祖宗”自然也就越多。
但是,不管谭家的古董有多少,从谭老老先生开始,到后来的谭老先生,到现在的谭先生,在瓷器方面,他们从来就只好两种古瓷:一种,明神宗时的吴十九瓷;第二种,前清雍正年间出的“胭脂水”瓷。吴十九瓷古朴浑拙。粉红的“胭脂水”则娇嫩欲滴。谭府一向最忌青花瓷,连碰都不碰,更不要说收藏。只嫌它清冷。不吉气。连日常家用的一应茶具餐具烟具,他们都只用粉彩斗彩的五福莲座出水云龙。就是带一点青花的,起码也要是釉里红那种的。这一点,上海滩上所有玩瓷器的都清楚。怎么可能还会有这样的人,特地到谭家门里来寻什么“青花坛子”?除非他五迷三倒纯粹一个神经病。
但谭先生坚持说,他看到过这个人。还跟他说了话。这个人个头虽然不高,穿着固然黯旧,但举止谈吐无一不显示出他内心的清朗和精细。后来,他索性把这个人的样子画了下来,让大家依样去寻找。画挂在门房间。三天没有反应。到第四天头上,这位程宝霖先生从南通天生港结账回来,看到了画上的这个人,不觉呀地一声暗暗惊叫,忙回到自己家里,从阁楼上翻出一部涵芬楼刻本《北窗吟稿》;拍去函套上的灰尘,拿青蓝细布用心包好,悄悄送到谭先生跟前。这位程先生是当年叶知县身边那位账房主簿程敬吾的后嗣。他手中当然会留下一些跟叶大人和程主簿有关的人文资料。这部积满灰尘的《北窗吟稿》即是其中之一。里头收集的都是叶大人官宦生涯的“即兴创作”。诸如《感念紫气东来推窗遥望》《拜会某国某领事路遇小雨》《悬牌放告闻听鼓乐绕梁有感君子之道黯然而小人之道日彰五十韵》等等等等。但难得的是,这部《吟稿》卷首刻印着那位叶大人头戴花翎、身穿朝服、佩戴朝珠,端坐中堂的一幅“绣像”。
拿叶大人的“尊像”和谭先生靠记忆画出的那汉子像一比照,简直叫人不敢相信,这二者竟如此相像。甚至可以这么说,让七八十年前的叶廷眷大人摘去顶戴花翎,脱去朝服朝靴,再让他换上半新旧的二尺半短打衫裤,活脱脱就是眼门前谭先生画的这条汉子了。
这怎么可能?叶廷眷至少也已死了有五六十年了。
他是心有不甘,又转世来微服私访了?不不不不……绝对不可能……
还是存心来找谭家的后代索讨先前的房租地契的?不不不不。更加不可能。
捧着涵芬楼那套刻本的程先生,当时差一点吓晕在地。
谭先生听说后,当即也呆定在他那张铁柳木大案桌旁了。
于是一阵穿堂风刮过。真是一阵相当厉害的穿堂风。
而谭家人一定会告诉你,这一向谭家接二连三出各种各样的怪事。比如花园东南角上那一大片竹林突然开花枯黄。比如铸铁的路灯柱突然生锈剥落。比如打蜡地板缝里突然爬出成群结队的白蚂蚁。比如西花厅的天花板突然塌下来一大块。比如太太小姐房里的棕绷床,三天之内棕绳啪嗒啪嗒全部断光。特别是谭先生写字间里的那张“铁柳木”写字台。这张大写字台是谭家一宝。它是曾曾祖德麟公三十岁那年从闽南带回来的。铁柳木,又叫“海柳”,或“海底木”。它是南方一种高大乔木,只长在闷热的海岸线上,那浅海的海底。常年地不见天日。每每在退潮以后它才会露出自己成片的粗壮和成片的翠绿。它木质细腻,色泽茶黑。光润如玉,坚硬如钢。寿命能到一千年以上。最好的铁柳木,出在福建东山岛古雷头海底。每每天气要剧变,那一片海水就先期混浊翻腾起来,伴随一阵阵低沉的轰鸣声,不断冒出一串串很大很大的气泡,并有云层低低覆盖。很怪异。也很可怕。谭家的这张写字台就是采用吉雷头海底的铁柳本做的。平时看它,精神十足,明光光纤尘不染;只但说要变天,它便先期暗淡下来,台面上同时隐隐浮起一层极微薄均匀的雾气,并渗出一粒粒极细小莹洁的水珠。据说贴近了细听,还能听到一阵阵完全属于某种袖珍版的轰鸣声。随着天色转晴,它又会完好如初,明亮如镜。这样的反复,屡试不爽,真是神奇得很。于是有人曾想用霞飞路(淮海路)上两幢花园洋房来换取。谭家人当然不答应。可是,最近几个月以来,它真的失灵了。不管天气怎么变,它都不变。外头即便在落大雨,它台面上依旧是干巴巴,灰兮兮。真是呆掉了。完完全全呆掉了。
8
事实上,叶廷眷在离任的一年多前就已经觉察出在他辖下的这个用青砖砌就的上海县县城里,就有好几个大户人家的男性继承人都活不过五十二岁去。那些人家自己反而一点觉察都没有。叶廷眷也是在为新修的县志作序,去“适园”“择是居”“藕香斋”等藏书楼查阅披览许多上海籍名流名士年谱,兼及这些人家的家谱时,意外发现的。后来就留心。到那年的九月,居然又相继在三官堂、牛场、杨行、朱家角、六分荡、周漕港等乡镇发现了这种迹象。这一回已不限是大户人家了。比如说有一户的户主,只是做本帮菜的大师傅。在他的小店里,红烧甩水过桥面只卖到二十文一碗。去四五个人吃一顿火鸡面,每人再弄二两白玫瑰酒咂咂,总算账也不出二角钱。要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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