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给人做奶妈来为自己赚一点老酒钱和小菜钱。一张老脸真的只好塞到裤裆里去算了。这种苦日子一直过了好几年。逼到最后,总算戒掉了“抽”和“赌”的毛病。后来才知道,当初暗中出资从自己手里盘进商场和电影院的,正是那位被自己带出道的堂阿弟。堂弟瞒了他几年,就是要让他吃点苦,戒掉这些要命的恶癖。好在商场和电影院没落到外姓人手里。从此他就老老实实心甘情愿在堂弟手下做一名账房先生。倒也平安无事。四十五岁以后,还得了一个聪明伶俐的宝贝女儿。真是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
但这两年,无论是商场还是电影院,却越来越不景气。不是上海做商场和电影生意的都不景气,而是这一个商场和这一个电影院不景气。
照理说,电影院建在商场里,电影院为商场招徕顾客,商场吸引顾客去看电影。两者应该是如鱼得水相辅相成。生意应该做得比没有这个条件的商场或电影院更加火爆才是。
为什么应该火爆,却没火爆起来?
问题就出在这平沪商场太破旧了。太不上档次了。
当初“宫账房”年轻,头子活,人缘好,用相当便宜的价钱从一位青帮朋友手里买下了平沪这块地皮,一时不晓得做啥才好,就盖了几间平房,租给几位到上海来做小生意的宁波同乡。消息一传出去,众多宁波同乡来找他。他就不断地盖些小平房租给他们。种种的小百货生意也就因此在这地面上做了起来。从衣帽鞋子,到针头线脑。香烟洋火。搓板脚桶。还开了一两爿小笼馒头店。一两爿相命馆。一两家南货店专卖宁帮糕点、糟醉士产。靠西北角,还开了一家混(澡)堂。都是一些实实在在、却又做不了大场面的店家。这种店家吸引不了大多数年轻人。而看电影的大多的又是年轻人。这样,电影院的生意越来越清淡,也显得越来越破旧。本来想看看电影再去逛逛商场的人,一看,这电影院那么破旧,也不来了。商场的生意也越发清淡。本该相辅相成的两者,现在反而相克相死了。
宫账房站在平沪电影院二层楼上往下看,那些店家的屋头顶像一片旧鞋底。那时他就想到应该平仓“卖”掉这个商场,另谋生路了。
但是,他做不到。商场电影院早已不是他的了。他当初就是因为头脑子大活,才摔了大跟头。现在再没有人相信他的点子了。虽然他这次的点子分明是对的,也没人相信。或者说,不敢相信。而拥有这商场电影院的那位堂弟当初就是靠“老实本分”才渐至殷实的。一辈子坚信,“老实本分”是唯一能帮助他们宫家摆脱困境的康庄大道。但他却不知,今天的上海,浑然跟几十年前不同。只靠老实本分,似乎已难以在生意场上渡难关求发达。两人为这件事也吵过几次。甚至拍过桌子红过脸。但每次,只要堂弟一揭堂哥的那张底牌,说他:侬聪明,有办法,当初为啥还要靠小阿嫂卖自己的奶水来赚侬的老酒铜钿?这位堂哥就再没话可说了。
鉴于这种情况,“豫丰班子”的人考虑许久,居然把说动那位“堂弟”出卖地皮的重担,交给从来不出去搞外交的鲰荛头上。说穿了,这里的原因其实也简单。当时鲰荛正跟官家那位千金谈恋爱。“豫丰班子”的人都相信“特洛伊木马”的古训。凡事都可以从内部攻破。
鲰荛自己也讲不清自己为啥偏偏会迷上这位“弄堂千金”。(三流影戏院老板的掌上明珠)。分明是个任性到了极点的小娇娇。只想困懒觉的小白狸。因贪吃珍珠米(老玉米)已然开始发胖的小馋猫。一个每天都要把一串桅子花白兰花挂在蚊帐钩上而不喜欢把它们戴在头上或别在衣襟上的女学生。这是个冷静下来想想几乎一无是处的女孩。要知道她上学期英语只考了二十八分。要知道,当年他自学英语,只花了半年时间,就能横扫圣约翰和复旦交大校园里那些天之骄子。他自学德语,又把由德国教授一统天下的同济学子全部灭到装聋作哑的地步。对于高雅的法语,他只花了四个月时间就能自如地对话,冒充留法回来的“硕士”,应聘当上了法商让·伊可先生家两个小男孩的家庭教师。这样的天才居然自甘堕落和毁灭在一个“二十八分”手中!一个充满理性的强者,却要完全拜倒在一个几乎完全谈不上理智、通体只剩下那火辣辣感性的女孩子脚下。真叫人“匪夷所思”。但他还是没法劝阻得了自己。她和他周围那些为他已十分熟悉的女性(她们充满了学问,而又“诡计”多端)太不一样了。他太喜欢她的这种“充满了感性”的“存在方式”。她太让他激动了。每天都受到极大的刺激。惊异。她从不允许他在约会时迟到。只要一过约定时间,你还没到,她绝对马上把专为他买的一大堆小吃食品统统扔进垃圾桶里,转身就走,连一声“bye-bye”也不给。
“约会还迟到?侬有啥了不起?侬以为侬是美国总统?菲利浦亲王?还是那个自以为天下所有的女人都会看相(看中)自己的西门庆?哼。哼。”她这么说。但只要他能提前几分钟,她又会高兴得扑过来,搂住你的脖子,叽叽喳喳乱叫。
在黑暗中,她总是那样的毫无顾忌,那样地贴近你,踮起小小的脚尖,那样真诚而又贪婪地打量着你疲惫的眼睛。她不许四周的太平门发出任何一点声响。(她喜欢在散场后的影戏院观众席里跟他约会。)她用她的尖叫驱赶那些想进场来做任何事的员工。她是老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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