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发送。他又变得举止得体,充满睿智和豁达。她知道,紧接着,他一定会用他宽厚的中音,引用《路迦福音》里的某一段话,告诉她,今后该怎么做才好。但她却不想再听了。她打开教堂的门,把阳光放了进来。
这一年,宋振和进入高年级。学校发给他们每人一顶黑呢帽。像税警戴的那样。不过帽圈稍小一些,帽檐却更长更漂亮。也允许他们自费购置一件由学校统一缝制的黑呢大衣,一双黑皮鞋。允许他们出人城里的酒馆。允许他们进入城里各种社交圈子。甚至鼓励他们进入那种种社交圈子。只在一点上,仍然严加管束禁令如山——不许跟任何年龄的女人来往。虽然如此,但只要这些商校的高年级生一出现在街上,总会吸引、招徐众多的青睐。每年总有一两个高年级生因卷入富商巨室的桃色事件,而被校方毫不留情地除名。
潇洒的双排扣、大翻领黑呢大衣。硬底牛皮鞋在道台大人巷卵石街面上敲出脆响。他们中的很多人照着上海滩上绅士的模样,留起了唇胡。他们喝越来越多的酒。同时也有人不等毕业,便搭乘伊丽莎白号邮船穿越红海那闷热而晴明的氤氲,到地中海沿岸寻找更时新的生活支点。
振和当然不会向他的“女先生”提出国的要求。但是他身上的许多变化同样在刺激着她,引起她许多无名的忧虑。那种从未有过的对终将要失去什么的预感,往往伴随无法排遣的怅们和酸涩。
这一年,太平洋上战事频繁。人心慌乱。商校提前放暑假,遣散学生。‘女先生“也不无焦虑,直接从五源城派了一辆车,去州府城里接振和。原想,来回的路程,两天时间,富富有余。没想,到第五天的下晚,才把他盼到。宋振和说,他现在担任校友联谊会副干事长。家里派车去接他的那几天里,有几位校友绕道香港,乘船去欧美,在太平洋上失踪,音讯全无。他帮着四出联络,往南京、香港打长途电话,找轮船公司和有关的使领馆打听人员下落。他说,商校里人早走光了,只剩个空壳。伙仓都开不出。他们校友会几个于事的,每天只能在煤油炉子上下点烂糊面充饥。后来连煤油都断档了。他说他的确很想早点回来,实在脱不开身,使她担心了,自己也觉得很对不起她。但她还是不高兴,想方设法冷淡了他好几天。
她觉得他这一次回来,变化太大。以往,一回到苏家,他总是马上脱掉商校的制服,换上在苏家学徒时穿的灰布长衫,圆口黑布单鞋,还去原先那个中药店柜台上做生意。他似乎十分谨慎地向所有知道他底细的人表明,一进苏家门,他就又是苏家的学徒了,又是苏家忠顺的员工了。而且他还要人相信,他永远会这样的。他从不炫耀自己商校生的资格。他似乎懂得在苏家人面前,是绝对不能炫耀,也没什么可炫耀的。但这一次,却不同了。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回来的第二天第三天,还穿着商校的那套黑制服。老在整理一只过去从未见他用过的书箱。老在写信。老往邮政局跑。也去药店柜台做生意,但去了以后,第一件事总是先找当天的报纸。
一个人间坐在账房间外头的小过道里,把报纸翻来覆去地看个遍。老在打听一些船期消息。外头也老有人给他寄信来。只要信一到,他会马上撂下手里所有的事,急着去拆信。
他说有几位已做了华侨富商的老校友看中了他,愿意出资帮助他到国外留学,或者到他们在海外办的企业里做事。还有几个老校友在美属领地东萨摩亚岛的帕果——帕果市,办了个同乡会,还缺一个人常年驻会管事。那里有金色的沙滩。常绿的棕搁和椰子。剑麻。菠萝。都不稀罕。同乡会有一幢白色的小楼。暂时还是租别人的。暂时只租了它的车库和地下室的四间房。房东全家在美日宣战前就跑回美国去了,把整幢楼都托给同乡会的人看管。还留给他们一辆一九三零年出产的蓝鸟牌轿车。
宋振和进入高年级以后,商校里大多数老师和同学都不得不改变了对待他的态度。他们逐渐看到他在智能和精神素质上所具备的实力,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们终于摸清,这个被大家叫做“黑担儿”的年轻人,虽然聪明能干,但没有丝毫想去妨碍别人、伤害别人的念头。一种根深蒂固的自卑仍顽强地束缚着他。他似乎只想做一点自己想做的事,只希望别人能充分地信任他使用他,给他做事的机会。他只想把别人托付的事,一件一件地做成功。他周围的人,终于明白,他是他们同类中为数极少的那种既可以信任使用、又不会对他人构成威胁的人。
宋振和也这样看待自己。
有一天,苏可对振和说,上堂河斜街那边的诊所太忙,诊所里的那个小护士请假回去生孩子了,‘你搬那儿长住,帮我做做下手吧。“
“我这个只会打打算盘,抓抓草药的人,到你那西医门诊所去帮得了什么忙?”宋振和一面收拾铺盖,一面笑着问道。这一年,在“女先生”面前,他不再是只低头等着她询查,也敢抬起头大胆打量她,端详她那过去总让自己觉得模糊绰约的身形,还敢笑着向她反问。
“那边也有账要算。再说,端端器械盘、递个碘酒瓶什么的,你总还能学得会吧?我记得还没人说你笨到那种程度!”她笑着回答。这两天,她不再冷淡他,又跟从前似的,对他多方关照。但过去的那种“关照”,实质上近似管束,甚至更像严母对宠儿的管束。现在,这“关照”里,似乎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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