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就去了。她觉得,这一晚,自己过得
很兴奋很充实很满足。少有的兴奋。少有的充实。也少有的满足。自始至终,都只
有他们三个人。自始至终没想到要避开林德的弟弟。不仅弹了琴,还唱了歌。自始
至终,没提及她的婚姻和他的出走。他和她都显现出至庄至谐的宽容大度。一直到
重新走进绵密的夜雨里,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到累了,冷了,脸上潮红般地
火热。她才想起,今天也是振和归家的日子。
宋振和伺候她洗了脸洗了脚,换了睡袍,用一条很干很白很松软的毛巾,把她
很湿很黑很滑软的头发包起来后,简略概要全面地报告了办货的经过和结果,脱去
外边的长衫,上外间洗漱一下,上床里,侧过脸去,自管自睡了。
一句闲话也不说。
一声大气都不出。
分明没睡着,也根本睡不着;分明有委屈,也确实有一肚子的怨气要出;分明
经受着一个多月思念的煎熬,却又要强忍住这被冷落的屈辱……
她知道他在生闷气。但他总是不发作。习惯。
这已经不止一回两回了。
开始,她觉得他这么憋闷自己,挺可爱,也挺好玩。有时还故意逗他生生气。
后来,也觉得他可怜,便留神了一段,尽量少让他憋气。他不是个好生气的人,但
由于她的任性和颐指气使,总要逼得他闷气一场。后来她的确感到厌烦了,厌倦了。
她渴望有人跟她说话,帮她出主意。渴望有人跟她吵架,拍桌子,纠正她,指导她。
她也想撒娇、耍赖、偷懒、贪嘴。听听恭维的讨好的话。她要有人亲亲爱爱地骂她,
炽烈地揉搓她,把她用力扔到床上,哪怕端她十脚,但却能说出一番叫她死去活来
心悸颤动的话……她知道这个一天比一天长大了的振和喜欢她,敬佩她。她知道他
每晚的搂抱和抚摸会一天比一天强烈和放肆。她早看出他内心的力度和头脑的精明。
正是因为这种力度和精明,恐怕有一天会发展到不由她驾驭的程度,她才突然终止
了他的学业,重新给他套上了“笼头”。但她觉得自己在精神上始终无法跟他沟通,
更谈不上托付。只要天一亮,睁开了眼,他总是那样的毕恭毕敬,那样的勤谨努力,
那样的准确无误,而又那样的沉默无言。在他脸上总刻着这样一行字:“我感激你,
服从你,喜欢你,不计较你……”她讨厌这种沉默和顺从,但又时时担心这个她已
经离不开了的“男孩”,到明天,脸上会出现别一种她完全陌生的神情,刻上一行
她更接受不了的什么“字”。
“怎么了?我今天晚回来一点,就惹你生这么大的气?”她耐不住了。她要找
他吵架。她受不了他这种闷气。有时,他会连着一个星期,上床后连碰都不碰她一
下。
“你在上海花了我这么多的钱,连一支盘尼西林都没给我弄回来,我都没说你
一句,你还要我对你怎么样?”她故意不提他在上海住最便宜的旅馆,一天三顿靠
阳春面过日子的俭省;不提他在上海东奔西跑,兼顾着为她经营花纱布生意的二弟
推销出了将近一千包白坯布的重大功绩。她要激他开口。她根本没想到,自己正在
引发一场使她和他都后悔几十年的“爆炸”。
“这些年,我就养了这么个哑巴?!”她转过身来冲他叫喊,把躺椅上的白竹
布莲藕鸳鸯戏水靠垫扔到他身上。他仍不响,只是痉挛了一下,憋不住的便咽,无
声地涌到喉头又被强压了下去。
‘你起来!我愿意什么时间回来就什么时间回来!还不到你来管我的时候!不
想说话你就给我滚外边去!我不想花钱买个冷面孔……“她的这句话还没说完,宋
振和再忍不住了。他突然喊叫起来:”求求你……你……你……“他从床里坐起,
全身僵直,直瞪双眼,两只手紧掼,拳心向上,不知所措地一上一下地来回捣动。”
花钱……哦花你钱……花你钱……我知道……花你钱……“眼泪止不住地从他细小
而深陷的眼窝里,像的突的泉水一样,涌到他难看的窄长的脸盘上。他不知要说什
么,只觉得这一切都受够了。”花钱……我花你的……花你的……“他掀开缝着洁
白龙头细布被横头的缎面被子,光着脚,跳到地上,冲到她面前,继续干叫。她吓
坏了,逃到外间屋。只听到他颓然坐倒在床前的大方机凳上,垂下头,用力捶打着
桌子,仍在叫着:”花钱……我花你的钱……我花你的钱……我……我……“
他哭了很久很久。
后来没有声音了。
又过了一个来小时,他收拾好床铺,到外间来请苏可回屋。她愧疚地害怕地站
起。他把她的软底绣花面的绒垫鸭舌轻便鞋轻轻放在她脚前。刚才跑过来时,她没
顾得上趿鞋。他同时带来了擦脚布。上床后,她哭了,但不敢碰他。他也默默地流
泪。
第二天。第三天。事情好像完全过去了。他只是脸色有些青黄。只是偶尔看见
他会蜇进那屋,独自站在可能要终生残疾的女儿的小床前,怔怔地看着女儿,流泪。
除此外,他照样勤谨、周细,待苏可也一样地敬重,只是再没有晚间的搂抱抚摸和
战栗,没有期盼的痛苦和甜蜜。
第二年,女儿死了。她终于没熬过从胎里带出来的损伤和衰弱,像神甫们常喜
欢说的那样,“从土里来,又回到土里去”。他哀哀地在女儿精致的墓碑前坐了一
个下午。几个星期后,他什么东西都没拿,只身去了苏北三圩镇,说是投了什么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