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
里便琢磨妥了一个周全的计划。他把弟妹们陆续地全打发到外边去。能参军的参军,
愿当差的当差。他们问他,谁养活两个老人和两个孩子。七弟天一还不到参军年龄,
还在老满堡上着学。他说,当然我来养。他们说,你赶走了我们现成的十条腿,只
留你一条腿,到底打的是一把啥算盘?他说,你们别多问,要把我当大哥,就听我
的。在外头好好干,拼命干,少说话,多干活儿。不要惦记这个家。我过去两条腿
时,养活过全家。现在靠一条腿,同样能养活剩下的两老三少。我只求你们在外头
好好干,在往后的几年里忘记这个哈捷拉吉里村!这就算你们成全了肖家!
他们走了。他给自己装了条木头腿。自己拿蒙古标做了个假腿,拿皮条绑在残
肢的肢端。假腿只不过是一段圆木。圆木下安了一小段直径不会比墨水瓶大多少的
金属棍触地。这样耐磨损。他开始丢掉拐杖,到生产队挣工分。一开始,队里只按
半劳力给他计工。他不做声。但从那以后,不管于什么活,他都摽住队里最强壮的
那几个家伙。他们干啥,他干啥。他们干多少,他也干多少。队里不让他干,他也
这么去干。不给工分,他也要摽住那几个家伙。无论是上山砍树,下湖拉网,放水
和泥打土坯,清渠挖淤筛沙石……一天天残肢的肢端被假腿磨得鲜血淋漓,一天天
他的后腰椎间盘突出,渐渐再挺不直脊背。一天天跟他一起干活的人都能听见他身
体里骨头跟骨头摩擦碰击的声音,一天天他闭紧了嘴,不跟会计记工员王八羔子队
长论一日之长短……最后他拿到了整劳力工分。晚上,他揣着工分本,到会计家,
说,把前一段的工分都给我补记上。会计说,这得找记工员。记工员说,这得找队
长,队长说,这得找书记。他把记工员队长书记会计全找到一个大屋里,把工分本
摊在他们面前。他解开木腿,露出淌血的肢端。他还把全村那几个最强壮的劳力也
一起叫来。队长说:“肖家二弟在县委党校当了炊事班长吧?书记说,县妇联昨天
还表扬了他大妹。记工员说,他家老三上个月在区政府还只是烧烧茶水喂喂猪的,
听说从这个月起,当了区长指导员的内勤公务员,管理文件收发了。会计说,我前
些日子到省城拔牙,住在县供销社驻省办事处里,听说肖家老四在办事处转运站里
做了个管库的。腰里别着老大不小一串铜钥匙。那就给他们家老大把这点工分都补
上吧。算盘响多大一会儿,他肢端的血就淌多大一会儿。算盘不响了。肢端也不淌
血了。
到成立公社那一会儿,他突然把在外的弟弟妹妹全招了回来——除过七弟天一。
他那时刚参军不久。
小小的哈捷拉吉里村,本没有什么人在外头混事。现在肖家一家便集中了四五
个从外头回来的“公家人”,这自然使肖家身价百倍。恰如肖天放几年前暗中所算
计的那样,阿伦古湖畔的“天平”又一次向他肖家倾斜了。哈捷拉吉里村成立大队。
大队部有了肖家的人。后来又扩组成四个大队,四个大队的大队部里都加进了肖家
的人。四个大队归归拢,升格儿为“镇”。镇党委副书记一职,看好落在了从部队
复员回来不久的肖家老七肖天一肩上。
哦,不能说是“看好”,更不能说是“碰巧”。一切的一切,都是肖天放多少
年前,从朝鲜回来后那些个无法人眠的夜晚,苦苦盘算,一点一滴计划下的。
而他自己,却依然只是个“普通老百姓”。“干粗活儿的”。筹备成立哈捷拉
吉里镇的那段日子里,有一天,请县政府几位秘书长吃过饭,送他们去新盖的招待
所住下后,在哈捷拉吉里镇一大队当支部书记的大弟天观,在二大队当妇女队长的
大妹天桂,在三大队当会计的二弟天德,在四大队当副大队长的三弟天灵,在公社
拖拉机站当站长的二妹天芳,在供销社当营业部主任的三妹天芝,还有已被提名内
定为镇党委副书记的老幺七弟天一,一起郑重其事地来找大哥天放。他们说:“大
哥,也给你安排个位置吧。你这我们辛苦这么多年,你也得叫我们安心得下。”他
牙疼似的哼了哼,摇摇头。眼眶湿了好大一会儿,叹口气道:“有你们这句话就够
了。大哥是犯过错误的人……”天一说:“在咱们的哈捷拉吉里,你还说这干吗?!”
天放垂下头,咬着牙,沉吟了好大一会儿,跟自己好一阵搏斗,最后还是说:“不
用了……只求你们上进,别忘了侄儿大来就行。”天一说:“说啥忘不忘记?我们
敢忘了我们那位老侄儿吗?”在场的人都笑了。虽然笑得不免有些沉重。
肖天放在哈捷拉吉里虽然什么也不是,全镇却再没第二个人像他那样受到敬重。
他的脊背重新挺直了。腰椎间盘也不那么突出了。他的骨头和骨头之间照样有种种
磨击。但哈捷拉吉里镇人听到的,更多的是他那条木头假腿顶端那个金属小柱头,
在镇街碎石子路上、格登格登自信的稳当有力快速的敲击声。他几乎不再去干活儿。
从前,只有在要装那么一会儿腔,作那么一下势的时候,才掂上手的手杖,现在可
是时刻地不离手了。现在,他已经不那么担心再有人会说他“装腔作势”了,或者
说,他已经必须在更多时间里都做出一副‘装腔作势“的样子才行。当然,他依然
少不了跟各种各样的人说他那句老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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