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脚步声轻软
整齐细碎。当他回过头来看时,发现自己仍在那空空荡荡的月台上站着……他发觉
自己白天不想呆在太阳地里,老想找背阴处。老想戴墨镜。老式的。透过黑玻璃看
太阳。太阳中间有一蛇土黄色的泥团,柔柔地流汤。闷蒸。烤灼。他觉得自己没法
应付周围的变化。他们变得那么快。没人脸红。昨天的。去年的。还有七千年前的。
所有那些被算作“人”的东西,所要求于他的,无非一个“听话”。要一个人的壳
架。有时候的确需要听话。但如果只剩下一个“听话”,只有它才能构建成这种壳
架,那又会咋样?
他要摆脱这壳架。
他扭动。常常扭动。逃脱心底的空白。脱去了灰军服。把衬衣磨破。下半身反
复甩打高大的窗框。在暮色里拉严实了窗帘。他不知道别人是不是也在这样从各种
“人壳”和“人架”中扭动。他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就真的扭成了。他睁不开眼,
只能听到自己下半身来回甩打地板窗框墙壁的声音,听到坚韧的皮肤在磨赠中发出
的窸窸声,撞倒玻璃瓶辞典和煤油灯。他觉得屋里总弥漫烟雾,腥黄地流动。每次
这样扭罢,他总是渴,好像每一根血管里都只剩下了滚烫的黄沙,脑袋里装的也是
烧热了的红砖。他总要跳起来,跑到自流井上,咕嘟咕嘟喝上两桶冰凉的水。有时
惊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被窝扭得零乱不堪,床单几乎被冷汗塌透。还有一
次,连部的文书去找他。看见他在书堆里来回穿行。累了,但没倒下,只是倚着墙,
闭眼歇息。手里还端着一杯凉白开,已经喝了一多半。文书不想打扰他,便掉背身
去看跟落日一起袅袅地接近地平线的暮鸦。这时,突然地,屋里一下变得很暗很暗。
所有的书堆和高架只剩一点模糊的阴影。屋子臃肿得喘不过气。肖大来不见了。玻
璃杯歪倒在窗台上,剩下的一点水正从杯口往下滴答。而窗前的地板上却盘曲着一
条粗大的黑蛇,昂起水桶般大的蛇头,张开大嘴,耐心地接着那股细小的水柱。文
书差一点吓晕过去,一个跟头从台阶上倒栽下去,再抬起头来看时,没蛇,仍是那
个肖大来,好端端地在窗前站着,手里还端着那半杯凉白开,正温和地向文书点着
头。文书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咽了口唾沫,很快溜走了……
大来把这一切都给苏丛说了,甚至解开衣扣,露出肩膀头,让她看了身上的擦
伤。她不免有些失望。她以为她能听到另一种话。
“别吓唬我。”她轻轻叹口气,对他说:“有个教授就说你血管里流的不是我
们人的血咧。”他笑笑道:“也许……”一个星期后,苏丛拿着新的化验报告又来
找大来,喘着气,激动万分地对大来说,这一下验证了,是人血,不过成分有点怪,
跟我们的不太一样。大来对这个结果显得很淡漠。他似乎并不看重别人最后怎么来
验证他。他心里很清楚,自己究竟是个什么。要靠自己判别。自己选择。而且越来
越清楚。他只看重这一点。
几天后,肖天放到零七连找儿子谈枪的事。张满全丢下四十八小时的最后限期,
的确叫肖天放慌神。他不能再失去哈捷拉吉里镇父老乡亲的信任。他不能想象当年
赶杀大来娘那样的情景在哈捷拉吉里重演,让它再一次发生在他自己身上,发生在
老肖家全体成员身上。
天放曾去找天一商量。
天一说:“你想咋着就咋着,别跟我商量。”
天放说:“你要有气力,帮我琢磨琢磨吧。”
天一说:“我再没气力了。”
天放说:“不想帮我了?”
天一强挣起来吼叫:“我没气力,没了……”
天放说:“好吧……我自己做决定……”他扭头向地窖口走去。他没想到在这
最重要的坎节儿处,自己的亲兄弟也都厌弃了他。他走到答门口,回头来颤颤地说
:“我知道……你们都恨我。”
天一继续拍着床沿嘶叫:“我没气力了,没了……”尔后虚脱一般颓然倒下,
两边眼角溢淌某种无奈和怨懑的湿润。那是两颗黏稠的泪珠。似乎并不甘心,像两
个十分破旧的小镇,浓缩着许多不愿期望的朦胧。委屈。使肖天一感到委屈的正是
大哥走到地窖门口,又回头来刺他的那句话。大哥从来不曾细心体察过他们这些做
弟弟妹妹的心。他只知道他自己所要干的。他面前只有他为肖家所立起的那本真经。
他哪里知道他七弟这些年早已不恨他这位大哥了。不仅仅是恨不起来,也的确不愿
再恨。镇公所的喧闹。会计室的拥挤。女文书的腋臭。小火轮码头的潮湿。木桩上
剥落斑驳的青苔或霉迹。渔监所灰黯的小屋和屋后成堆的空酒瓶。晒不干的渔网咸
腥。泥炭和沼泽。他的确认可了这一切。玉娟去了迺发五家后,他就娶了一个叫三
根的女人。三根带来四个女儿,长得都跟男人似的。都把头发剪得很短,跟秃尾巴
母鸡一样。她们都把小褂子贴肉绷得实紧。很小很小那一点妈妈纠儿,透过布褂,
招人现眼地凸出。她们常常一起斜过眼来打量这位后父。当他在屋里,顶上门,把
那个甚至比他还要高大粗壮的三根挤到床边上,扯开她裤腰带,三根软弱慌乱地抓
住那紧着往下脱落的裤子,往床里角翻滚躲闪时,他知道她们四个总在门口守定。
第二天早起,她们准定会用变得更加粗大的骨骼,摆出越发冷漠的架势。他认定她
们四个总有一天都会同时长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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