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德宝神色顿时就是一暗,他四周看了看,又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二太太,这话就是对着三太太、四太太,俺也不敢随便开口……” 他虽然自小脱籍出去,但对旧主始终极为客气,见到慕容氏和萧氏时,总以三太太、四太太呼之,唯独对二房很是亲近,春里几次走动,有时口中也会带出婶母字样来。
因是两代养娘,又是奶侄子,王氏也从来不曾多加指责。王德宝和善榆、善桐之间,反而是像亲戚多于像主仆,这样慎重其事地称呼二太太,那还是第一次。不要说王氏,就是善桐善榴都不禁皱起眉来,露出了凝神细听之色。 “你只管说就是了。
”王氏心中也是一惊:王德宝年纪虽小,但精明能干,从小帮着父亲打点生意。如今已经可以一个人跑远路了,踏实靠谱可见一斑。这样人,是断断不会危言耸听。 再想到丰裕粮号凤翔府也算是排得上号粮店,王氏心中多少已经有数了,却还是抱了万一希望,催促道,“不该多说,你婶母是决不会往外漏一个字。
” 王德宝又瞥了善榴善桐两姐妹一眼,面上神色数变,终于没说出请姐妹们回避话来,他又将声音压低了几分。“婶母,宝鸡全府都没粮了……我这次来,是想乘着军粮到了,城里米价跌了,宕些粮食回去!” 王氏顿时就倒抽了一口冷气。
当时同业之间,虽然也有竞争关系,但多还是互帮互助互通有无,存货互相平调是常有事。丰裕粮号背靠了杨家,短短十几年间,凤翔府已经很排得上号了,王善又一向很急公好义,隐隐竟有行业魁首意思。他说宝鸡府没粮食,那就是真没粮食了。
西安城还没下冰雹时候,一石白面都要二两白银了,过上几天等陕南全线遭灾消息传到城里,粮价恐怕是要翻着倍涨! 不论多贵,现必须得买粮食了! 只是到底买多少呢……王氏一时却拿不定主意了。她扫了女儿们一眼,又看了看王德宝,竟有了些不知所措:这件事牵扯到族中龌蹉,实并不适合同嫂子说明。
可两个孩子毕竟是孩子,虽然聪慧,却不能出面办事。德宝又不是家里下人,很多事也不方便出口…… 这一次,善桐却完全读懂了她犹豫。 “娘,依我看,这件事还是要问一问桂二哥。”她一扬眉毛,毫不犹豫地开了口,“不过,买肯定还是要买,再贵也要买。
这不是买粮食,是买命呢。不管三婶四婶怎么想,咱们看,肯定是买得越多越好。” 是啊,真到了艰难时候,三房和四房可以避到安徽去投奔大房,可自己一家是必须杨家村陪着老太太坚守到底。就是老太太走了,丈夫就前线,自己也万万不能离开…
… 王氏赞赏地看了女儿一眼,就从袖子里掏出了几张银票,送到了王德宝手上。王德宝又哪里不明白她意思——可这机敏练达少年东家,不但没接银票,反而一脸苦笑,一缩手又续道,“婶子,我话还没说完呢——这到了西安都七八天了,日常相好那些个商铺们,没有一户是有余粮,都只剩仓库底了,就是我出到三两银子一石,都没人肯卖,一个是不缺钱,一个也不敢卖…
…现就是有钱都没粮食买,实话说,还指着婶子能给指条明路呢!” 西安城里面上不显,其实粮荒已经到这个地步了? 屋内一时竟无人开口了,大家你眼看我眼,半天王氏才叹了口气,低声道,“从前真不知道什么叫做国难!
你看看,还没到国难地步呢,就是西北打了仗,什么四品不四品,还不是和佃户家一样,今天愁着明天粮!” 她也只是抱怨了一声,就又站起身来,振奋精神道,“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先出门四处问一问,不过,德宝你可别说太多了,就只说凤翔府粮食要卖完了,想要寻些便宜米粮回去…
…” 一边说,一边吩咐套了车,打发人和米氏说了一声,居然就这样出门去了。善榴、善桐姐妹面面相觑,都觉得心情沉重,说不出话来。两人相携回了客院,善榴忽然道,“真恨我不是男儿身!不然,哪里要娘亲自出去跑!
到了有事时候才知道,家里没几个儿子,真是不行。” 善桐勉强一笑,心儿却也是飘飘荡荡地落不到实处。只觉得这样严峻形势跟前,似乎所有权势地位,都已经失去了意义,只有粮食两个字才是真,才能保证生命延续。 生平第一次,她想到了死,恐惧起了死。
这一瞬间,她强烈地想要逃离西北,不论是去京城,去安徽,去福建,似乎都比留这一块危机四伏土地上要强得多! 可她又想到了祖母斩钉截铁那句话。 “这件事是我们小五房从中促成,别人可以走,我们小五房不能走,小五房里谁都能走,我老太婆和你们二房不能走。
就算到了那一步,把孩子们都送走了,你这个二房主母,也不能走!” 当时母亲回答,却确是出自真心,她并没有丝毫犹豫,便已经答道。“老爷就定西,媳妇自然是哪里都不去。一家人,死都要死一块儿。” 那时候,她只觉得这话是母亲难得豪壮之言,可到了此时,善桐才觉出了母亲和祖母话中分量。
明知道离开西北,安徽福建都是鱼米之地,退一万步说,京城至少也绝不可能粮荒,可为什么却不能走? 她不禁就问姐姐,“姐,你说要是甘肃也缺粮,那可怎么办啊?咱们和诸家说一说,成亲后让诸大哥带你下江南去吧!
” 善榴手上一顿,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显然也并不是不担心这一点,可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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