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处(3/3)

六房老太太心细,追着问了一句,“这个善槐是哪家丫头?我怎么没听说过?有说为什么要她吗?”  这一次倒是杨海明作答,“说是去年曾经路上遇见过一次,小姑娘胆子很大,身家也富贵,同行有一群兵士,还有她母亲和姐姐…

…小姑娘身上还有一柄火铳,是难得好东西。”  形容得这么详细,善桐兄妹又曾经一度村中试射过火铳,引来围观。众人无须多言语,都已经望向了善桐,王氏和老太太面色都紧绷起来,倒是善桐神色自若,她张口才要说话,十六房老太太已经又问,“说要这丫头,话说得死吗?

你听着是粮食那一块能讨价还价,还是人这一块,能讨价还价?”  她本来是不赞成出粮食,如今形势丕变之下,居然为热心,竟是连问都不问一声,就已经把善桐摆上了谈判桌,作为一个筹码。  杨海明面上掠过了一丝为难,他诚挚地望了小五房三女一眼,似乎撇清自己干系,力证自己无奈——这个文质彬彬中年汉子也确可能没有为善桐说话空间。

“粮食,也许倒是可以还价……那首领说,若是凑不够两万石,余下粮食,一石十两银子。但人是非要不可,就是这一年间死了……也得把尸首掘出来给他过目。”  温老三满是横肉面上闪过一丝可以眼见不忍,他叹了口气,帮着杨海明把话说完了,“说是日落前要见不到人和粮食,那就没有情面讲了…

…”  怪道他那样着急地叫自己跑!现下都是中午了,日落前——这考虑时间,也未免太短了些。  善桐张口又要说话时,却挨了母亲一个肘击,这一回是老九房杨海和抢着说话了,“二嫂,你让善桐自己说话啊!”  他脸上货真价实写满了焦急与害怕,望住了善桐,神色间隐隐带了祈求,没等王氏说话,又重复了一遍,“孩子是懂事,也到了懂事年纪——你——你让她说!

”  众人早已经都看出端倪了,七嘴八舌纷纷道,“是啊,是啊,让孩子自己说话。”一时间室内倒是热闹非凡,老太太面沉似水,回头瞪了善桐一眼,才喝了一声,“这是要把我们——”  话没有说完,炕边已经传来了低弱声音,族长发话了。

  “吵什么呢?”  老人家吃力地坐直了身子,又掏出手绢,擦了擦胡子上涎丝,他费力地清了清嗓子,面上还带了三分憔悴。又端起茶喝了两口,才慢悠悠地抬起眼来,逐一扫过了众人神色。  “自打百多年前,先祖从土木堡迁徙到宝鸡落脚,一百多年来,我们杨家出过进士,也出过流氓无赖…

…”他扫了善温一眼,满室寂静中,又轻轻地咳嗽了起来。“都是自家人,说句心里话,咱们根基深。几十年来,族人有些不成气候,强买强卖、欺行霸市、狐假虎威是有,可一百多年来,还从来没有出过一个吃女人饭龟公茶壶…

…怎么,今日五六百个鞑靼贱奴,就吓得你们连骨头都没了?祖宗体面,都丢到哪里去了?”  他又疲惫地闭了闭眼,无限惆怅地长出了一口气,“不要人,咱们破着大伤元气,粮食和钱都给了——保个平安嘛!既然这样硬着脖子也要我们杨家姑娘,那没得说了,顶吧!

看看是鞑靼人火铳厉害,还是我们杨家人弓箭锋利……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记住!就算顶不住,就算打进来了,我们杨家人宁可站着死,也绝不能沦为鞑靼人奴才,不能丢了祖宗人!祖宗以诗礼大义传家,海明,《杨家规范》第七十八条怎么说?

”  杨海明便起身朗声道,“子孙当以和待乡曲,宁我容人,毋使人容我。切不可先操忿人之心。”  一屋子人便跟着他轻声念诵起来,喃喃声音,竟传出了窗外,“若累相凌逼,进退不已者,以直报怨,切不可卑鄙苟且,致使我姓蒙羞…

…”  老人家又咳嗽起来,好半晌才匀了气息,笑声中犹带喘息,“不可使我杨姓蒙羞啊——”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站起身道,“族长放心,万一事情不好,吾等也决不让杨姓蒙羞!”  一边说,一边都自散去归家安排诸事,倒是小五房三女一时间竟无人起身,老太太眼神闪烁,沉吟了半晌,又叫住了善温,道,“孩子,你是村兵里人,去找王队长传个话,就说当时小公爷有一样物事留了我们小五房,如今也是时候取出来用了。

这样一说,他就明白。”  她对善温态度,已经温和了不止一分。  善温面上不禁有几分吃惊,不过他也知道不是细问时候,点了点头,便匆匆去了。倒是族长面上闪过了不少说不清道不明东西,他手里捏着茶杯,征询地望了老太太一眼,老太太露出一个苦笑,只是摇了摇头,却不曾说话,只是枯坐当地,同族长相对无言。

  不多时,村墙附近却又起了一阵骚动,善桐心下也有几分好奇,她冲母亲递了个眼色,自己轻手轻脚出了屋子,折过几个弯角,巷口抬首一望,便顿时屏息无言。  村墙上不知何时已经竖起了一杆大旗,纯黑绒底上,金边红底大字张牙舞爪,浓烈得几乎都能滴下血来,“征北大将军天下兵马大元帅许”这十三个大字赫然望,正随着午后烈风,肆意摇摆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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