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声说,“你说得对,这书上写,同世上演相比,究竟是逊色多了。书上故事再巧,也比不上这世情巧,书上奸角再坏,也比不上世人坏水儿……我就是想,为什么我们这样人家,仅仅就退一步而已,大家又不是吃不上饭。又何必要为了钱、为了势,甚至是为了一口气争斗不休,做下那样多…
…那样多……” 她想到祖母,想到母亲,想到几个伯母婶婶,想到父亲、想到桂元帅,想到慕容氏、善喜,想到了二姨娘、善榆、善梧、善楠,甚至是想到了含沁,想到自己。想到自己年轻生涯中所见过这形形色色人,这许许多多事,善桐轻轻地叹了口气。
“可我又是谁呢,我凭什么以为我能看不上她们?”她低声说,“我做下事,我……我葬送人命,我伤过心,其实也未必比他们少,只是他们心也许狠些,能对着身边人下手。而我呢,我……” 满面感激福寿公主似乎忽然又她脑中转了个身,善桐一时竟有几分想哭,她也不顾七娘子明白不明白,只是轻声说,“我其实也一样,我明知道她不情愿,当时换作是我,我多么不情愿,可我…
…我没有办法……我管不到这样多……” 这片愧疚、自艾情绪中,七娘子忽然握住了她手。她冰凉手心就像是一滴水,滴开了善桐乱麻一样情绪,落进了她心里。 “谁都有不得已。”七娘子稳稳地说。“别以为咱们锦衣玉食,就真是活人间天堂了。
高门大户富贵,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你把这些门阀就当作是人来看待,其实每一个人所求,也都还不是生活,而是生存。为了这个舞台上活下去,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出?人都自私,人家都冲着命门来了,不算计活不下去时候,为什么不算计?
”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黯淡了几分,连声调都低沉了下来。“不精于算计人、不屑于算计人,恐怕都没心思埋怨自己会算计了。” 可就算如此,善桐也还是有几分意难平,她苦笑了一下,“可话虽如此,我却始终不喜欢…
…我不喜欢算计。” 她轻声说,“难道终有一天,我连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都不能喜欢自己了?” “我就很会算计。”七娘子淡淡地道。“你会看不起我吗?” 善桐自然从未想过这一点,她摇了摇头。 “你…
…你和他们又不一样。”她说,“以你身份,不算计,怎么许家活下去呢?” “我也觉得我和她们不一样。”七娘子说。“只要能活下去,我也不爱算计,可谁要是逼得我活不下去了,那我也只能算计……以后你就明白了,只要不是为了一己私欲,不是引火烧身,只要你还是对得起你良心,就算手是脏,你心里也还是安稳。
”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低声道。“人生不得已事,实是太多了。不先保着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善桐只隐约觉得有了些头绪,可这头绪是什么,却又想不清楚,将七娘子这一番话越琢磨却越是有味,她禁不住道,“你这才多大,怎么将世事洞见得如此分明…
…就像是从未有什么事能难得倒你一样——” 七娘子轻轻地笑了起来,这笑声中罕见地竟有了一丝怨恨。 “我命苦。”她低声说。“我经过苦比你多些。” 善桐忽然想起了小四房祖屋——她从前并没想过,那破败阴暗小屋中,究竟七娘子过是怎样一种日子,她想必是早就知道了世子爷是中意她,可她为什么不和他一块呢?
是啦,她不能抢了和姐姐配姐夫。做这个续弦,她心里有没有委屈呢?过门都这样久了,她肚子还没有消息,心中真就没有一点酸楚吗?她生母似乎自她小时候起身子骨一直就不好,她病是否和二姨娘疯一样,背后也有文章呢?
这一刻,七娘子忽然显得很鲜活,似乎和她也很亲近,她像是揭开了七娘子面纱一角,看到了她真正生活,和善桐一样,她生活中也有很多不得已,有很多难堪和遗憾,她也许也犯过错,也许也有过后悔,有过迷茫与不安,就是现,也许杀害她姐姐凶手还没查出来,也许她自己也正处一样危险里。
她似乎看到了每个人生活,满是瑕疵,充溢着悔恨、不安、担忧,甚至是恐惧,没有谁能纯白无暇,然而这一切之外,总有些许亮色。所差只于谁亮色多一些,谁亮色少一些。 也许,对于宫中人来说,他们灵魂接近于漆黑如墨,善桐想,我亦不必为此吃惊,天下这样大,什么样人没有呢?
即便是要和一片漆黑人打交道,到了逼不得已时,也是逼不得已事。 我要记得只是,她想,我也好,含沁也好,安安也好,我们都应该可能令自己这一份生活中亮色多一些,阴暗少一些。纵一定要退,也有底线不能退,也有初心不能忘,现时浮沉,终究是为了来日能做个好人。
其实就只是这简单一件事,要做起来,亦都很难。 有了这么一席意外谈话,两人没再谈几句,就到了七娘子要去请安时候了,大妞妞因为要吃奶,也得回去,虽然都觉得意犹未,但也只能匆匆分手。道别时,善桐感觉和七娘子竟是又亲近了几分,她觉得自己和这位少夫人关系很有几分特殊,两家政治上走得不近,两人之间似乎也并不是真正意义上亲密好友,谈论也多半竟是些务虚话题,可对善桐来说,也许很多时候,即使是多年好友,也不能如七娘子一样如此互相理解,并对彼此都还怀抱了善意。
不过,这善意也不是没有别好处——七娘子还给了她一份抄本。 “世子爷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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