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人心上秋(4/4)

嫁了个不嫌弃我相貌的农夫,做了个本分的农妇。日出而做日落而息,从此只关心庄稼的收成。曾经抚过琴书过画白皙柔软的一双手,渐渐长了厚厚的一层茧。

又有谁知道,这样一个丑陋的农妇,曾是南宋的公主,高宗赵构的女儿。

很多很多年以前,九岁的我跟随父皇接见金国使节,在西湖画舫上举办了盛大的宴会,那天我第一次遇见完颜康。清晰地记得当时年幼的他拉着完颜洪烈的衣角小声地说,爹爹,那个公主姐姐长的真好看,以后让我娶她好不好。

只是一句无心的童言罢了。除了我,恐怕世间没有第二个人记得。早慧的我却从此不能忘怀,那个一脸骄傲和稚气的小男孩,眼睛里闪烁着不谙世事的狡黠。

我一直等待着与他重逢。

后来,父皇对金国赵王的担忧愈加强烈。原本宋金两国以淮水为界划地而居,金国皇帝占据北方,不再与南京相逼,渐渐放弃了吞并南宋的念头,只有那赵王,虎视眈眈,野心勃勃。十六岁的我自告奋勇,只身前往临安,潜入赵府,刺探军情,以便先发制人。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父皇是个很懦弱的人,贪恋享乐,不思进取,对我却是有求必应。

枉费他的一番疼爱,我却终究没能为他分忧解难。

如今,我只能听着市井之间的种种传闻,面无表情地贩卖手中的布匹。再没有机会劝说父皇,千万不要答应与蒙古人联盟一同抗金,他们才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杨康,此生我们,谁负了谁。

离人心上秋,不过是个愁字。席卷一生,幽怨残留。

六.

许多年以后,蒙古灭金。那一年,丈夫先我而死,我一夜之间衰老了很多。原来人越老,就越害怕孤独。

又过了很多很多年,忽必烈定国号元,蒙古政权空前强盛。此时我已年迈,常年躺在病榻上,凡尘俗世已经与我再无瓜葛。五年以后的丁卯,忽必烈灭了南宋,风雨飘摇的大宋江山终于崩塌。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然而此时的我,已经老得没有力气心痛了。

那一年我的病忽然加重,一动不动地躺在病榻上,膝间缭绕着哭泣着的满堂子孙。回忆,幻觉和梦境重叠着出现在我的脑海里,真假难辨。梦里,我看到年轻时的自己和白衣胜雪的杨康,夕阳染红了苍蓝的天,我漆黑的长发上下翻飞,他的长衣舞动在风里。他伸手抚摩我的脸颊,说,颜樱,我很想念你。

一行浊泪沿着我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蜿蜒而下。

我已经是个鹤发鸡皮的老妇了。

其实我很怕死。

我不想忘记他。

窗外,残阳似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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