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史陀的《野性的思维》,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瞧!这个人》,《欢悦的智慧》,叔本华的《意志与表象的世界》,还有以赛亚-伯林的《自由四论》。买完之后她意犹未尽地在书街上漫游,直到看到了那个男孩子。
那是个非常非常年轻的男孩,眉眼之间还保有少年的悍爽朗。事实上,马蒂是先看到围观在男孩身边的人群,然后她排开群众,才见到男孩。
男孩子正在向一具电动游乐器挑战。很简单也很蠢的游戏,游戏机上的主要机件是一只拳击沙袋,男孩只要击向沙袋,就可以与游乐器中的恶魔格斗。那恶魔还分三个等级,分别是一只螃蟹状的大海怪,火车,和袭击地球的流星。
男孩子使出惊人的爆发力,以每一击超过一百三十公斤的拳头,将恶魔们击得粉碎稀烂,一口气通过三关。但是男孩子还扼止不住他的怒火,他再投币,再击拳,一次又一次,怪兽们纷纷溃败逃散,却还躲不开男孩的疯狂追击。在围观人群的激烈赞叹中,男孩投币七次,二十一个重拳,怒击得游戏机一再重新组合它的拳王排行榜。
在众人和马蒂接近崇拜的注视里,男孩子离开了。高高瘦瘦的男孩,背着一只旧书包,一只手压覆在他疲于重击的右拳上。大约是血肉模糊了吧。人群很满意地散了,马蒂打开笔记本,她觉得不应该忘记这一天所见证的激昂。她看到笔记本上的日期,登时明白了一切。
这一天是六月二十九日。在这个与南阳街补习班近在咫尺的重庆南路上,马蒂明白了,大学联考,就在后天。
马蒂在重庆南路熙攘的人群中再也找不到男孩的背影,但是她却仿佛回首望见自己年少时的彷徨。在速食店热闹的音乐中,马蒂打开新买的每一本书,在扉页上记下这一天的日期。还有两天,就是大学联考,这一考定江山的日子,拘禁了多少年轻的灵魂?主宰了多少功利导向的,还没懂得选择就被选择了出路的人们?马蒂吃了一些薯条,喝了半杯可乐,还是忘不了那个男孩子忍受着剧痛与剧烈愤怒的脸庞。
现在马蒂再度打开她的书。这些书,并不一样。它们不是教科书,即使在大学里也没有人建议马蒂读它们。这些书并不健康,你还是专注在你的讲义上吧!马蒂仿佛听到她的学长们这样建议着。健康的,是那些为了试卷整理的教材,马蒂花尽一个少年的热情消化了它们,同时感觉到自己生命中盛炽的消化不良。
在这个拥挤的城市里,所谓出路是一条太狭隘荒凉的途径。走过了它,就得承受思想中难以逆向的窄化与小化。马蒂忘不了那个拳击少年的面孔,还有自己十八岁面对考试时的抑制与迷惘。她终于想到现在就在隔壁的小弟,那还有十三小时就要面对联考的马楠。
马蒂起身到马楠的房间,看到了小弟坐在书桌前的背影。他一侧目察觉到门口有人,只见马蒂朝他挥挥手,轻声说:“加油喔,再两天就熬过去了!”
不想打搅小弟的最后冲刺,马蒂转身正要走,听到马楠喊了一声:“姐。”
马蒂回头对马楠温柔地笑笑,一个姐姐一样的笑容。马楠长得好大了,真的好大,连呼喊她的声音,也由童音脱胎成了年轻男人的粗声壮气。马楠看着她,神色中有些期盼,马蒂走进他的房间,在床沿坐了下来。
“都读完了吗?”马蒂问。她看见马楠的书桌收拾得很干净,桌面上是一大叠讲义,所有的课本都整齐地归位在书架上。比起马蒂联考前夕的兵荒马乱,小弟看来从容不少。
“姐。”马楠又喊了一声。从他的表情,看不出疲劳或紧张,马蒂注意到他额前有繁星一样的细小粉刺。
“嗯?”
“记不记得你联考前的心情?”
“嗯,蛮紧张的,可是又紧张得没有时间着慌,只能说很乱吧。联考前一天,所有的读书计划都乱了谱,只能抓到什么读什么,像押宝一样听天由命的感觉。”
“我是问你真正的心情,你不郁闷吗?”
“郁闷是有的,谁喜欢死背强记,读那些枯燥的东西呢?尤其是读一些连你都觉得蠢的东西,但是这郁闷是这么长久,到了联考前一天,早已经不重要了,变成一种慨然赴考的心情。你懂吗?既然没办法,制度就是这样,那么就冲过去,把所有的付出兑换出代价出来,总不能白白读三年哪。”
“可是我怎么不是这么想?”马楠两肘搁在桌上,双眼中很空茫,“姐,你帮我把门关上好吗?锁上它。”
马蒂照做了。马楠俯身在书桌最底端抽屉摸索,掏出一包香烟,询问地望一眼马蒂,她摇摇头,马楠点了一根烟,以喝光的鸡精空瓶充当烟灰缸。
“我觉得到了今天我的郁闷达到了顶点。”马楠说,他很熟练地将香烟深深吸入肺部,缓了缓,再吐出烟雾。“姐,你觉不觉得这种人生没什么意义?人的一生短短数十年,最好的年轻时光,应该是很狂野很奔放的时候,我们却绑在书桌前,除了背书还是背书,不背的时候就写作业。我会考过去的,我知道,可是这些年轻岁月谁来赔我?问题是这个问题并不只发生在我身上,几乎每个人都一样,大家都一样惨,在最富感情最富梦想的年纪里,强忍着青春期本来就很严重的躁动不安,日复一日,捏着鼻子生吞活剥这些教材,物极必反,书上说的,大家都这么压抑,我很怀疑我们能组成多美好的社会。”
“可是你所读的教材,并不全都是只用在考试上啊。想一想,英文能力多重要?那可以帮助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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