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迟了一步,她早就跑到最前面,为了看清楚辛先生。
路过的辛先生忙着和秘书交谈,只用一瞥扫视过大家,大家瞬间肃立得文质彬彬,每个人都在发窘,他不习惯威严,我们不习惯他的年轻,两个小男孩一向不习惯见到长官,他俩扁起嘴就要哭泣。
辛先生人高步幅大,秘书几乎是以小跑步跟随,从树阴旁穿过时,辛先生又瞥了众人一回,多瞧了一眼南晞。
辛先生停住脚步。
南晞正站在他跟前,抬起小脸很认真地打量着他,两人四目相对,无言凝视几秒之后,南晞弯起一双眼睛,笑了。
“咦?”辛先生很惊奇地问:“这是哪来的孩子?”
“是我亲戚,来城里玩的。”马上接口的是僵桃——这当然是一个绰号,绰号的来由实在太低级,在这边我不方便说明。
“僵桃先生,请让我的秘书回答。”辛先生没看僵桃,没看秘书,只端详着南晞。
被辛先生喊出别名以后,僵桃马上忘记了立场,他比大家更热心地看着秘书。
这个秘书一时之间面无表情,在大家的注视中,只见他的脸颊和脖颈慢慢地冒出整片(又鸟)皮疙瘩。
由于常年清理秘书的垃圾桶,我应该有资格补充说明他当时复杂的心理活动:
在辛先生与南晞对视时,秘书因为有一种死到临头的感觉,所以他的一生也在那几秒钟之内穿越脑海,呈多镜头分割画面跳接,无旁白。
他记起了少年时代,别的男孩们是如何不浪费任何机会揍他,调侃他的肥短身材和始终女性化的嗓音,给他取了各式各样不外乎是“矮冬瓜”之类的绰号,他是如何自我封闭苦读向上,参加各种考试,大部分都失败,继续读,不停考,终于光荣考上一个小小的公务职等,为了某种心灵上的空旷感他申请来到河城,然后马上发现这里完全不适合他。
他记起了他是如何勉强自己天天起床,利用办公室资源疯狂寄出请调文件,在上班时间偷偷准备升等考试,可惜他的考运更加凄惨,他开始失去后脑勺部位的头发,女性化的嗓音更加拔尖有时竟成了假嗓,他连填完一份公文表格也不耐烦,大家私底下给他取了许多不外乎是“怪胎”之类的绰号,他自我安慰毕竟还拥有健康,健康之余还有稳定的工作,明天就算未必会更好也不可能更糟糕,然后他的上司忽然吐血暴毙,辛先生接任。
他不记得他是从哪天起变得这么紧张,短短数十天,大量落发飘进他的垃圾桶,伴杂各种厂牌的胃乳药袋,公文封进了他的家书,家书送上了布告栏,许多的失误打击他的作息,他不记得他是怎么开始自暴自弃,无法自拔狂吃甜食,或是干脆不吃,只靠香烟吸收维生素靠啤酒摄取矿物质,别人说话时他利用抖腿以消耗卡路里,他变得这么神经,逼得大家开始帮他想新绰号,他郁郁寡欢,为了遮掩不稳定的声线,他说起话来既快且急,这时候却又忽然辞穷,辛先生等待着他的答复,而他正巧和大家一样,向来挺喜欢南晞:
“呃……这这,辛先生……嗯,啊?”
这答案便已足够。辛先生思考片刻后,迈步走开,留下一个指令:
“请带她来我的办公室。”
南晞听了,当下就跟随辛先生走去,就在她伸长小手想要牵辛先生的那一瞬间,我一把扯住了她。
没有人确实知道在辛先生的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南晞很快就被送出河城。
大家从秘书那边,大致打听明白南晞被送到外地的寄宿学校,去接受所谓的“正式教育”。那么将来呢?小女孩能不能再回来?那么现在呢?谁支付她的生活费用?秘书又一次当机,他只知道河城利用一些法规上的漏洞承接了南晞的监护权,在辛先生各种离奇的决策中,这是他始终猜不透缘由的一桩。
我们就这样失去了南晞,只有每年暑假时,别的孩子回家,南晞回河城。南晞成了一只候鸟,每次见到她,就是又一年春去秋来。
头一两年最难以适应,一些最疼南晞的人,常并肩坐在南晞习惯玩耍的树下,失魂落魄,互相多看一眼都嫌累,会聚在一起,是因为独处更难受。也会有闲人过来陪着说说话,脸色就跟吊唁差不多,礼貌性地问候一句:“小女孩在学校里还好吧?”
会这样问的人,显然不太了解我们的南晞。
功课当然糟得不同凡响。初级语文教材对她毫无作用,要她造句,她自由发挥野马脱缰,扯得尽兴了,忽然又用韵脚整齐的诗体写出大篇文章,要她解答简单的数学题目,她在有限的空格里涂写混乱的程式,仔细一看,是高出好几个年级才懂的代数运算,这类情况,让学校给不出好成绩,我们无话可说。
品性呢?相当不良,南晞在寝室中开起便利超商,以黑心的价钱,贩卖生活货品给同学,而同时许多教职员的财物却从宿舍里、从办公室,甚至从身上不翼而飞,由此可见,河城寄给南晞的生活费太抠门。
南晞让学校多头疼?有一封校方寄来的愁惨信函可以为证,这封信标明“致南晞监护人”,完全没拆封就被扔进了垃圾桶,也就是说,由我接收。
整封信缕述南晞犯下的各种小毛病,闯出的各种小祸,啰唆的程度让人大开眼界,更别提那种做作的文笔,例如:“该生令几位教学经验丰厚、素来以饶富爱心著称的师长泫然欲泣”,一句话能说得这样七拐八转,难怪南晞要造反,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告状说,南晞差点弄哭了几个老师?
怎么差点弄哭的,信中没提,但也不难想象,问题出在南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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