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头顶上,随着一阵阵“嗡嗡”声,白炽灯的光芒惨淡地跳动着,病床边,监视器发出“嘀嘀”的声音,绿色的曲线跟踪病人微弱的心跳。
慢慢伸过手去,唐麟风握住了放在被单外的,那只苍老枯瘦,遍布老人斑的手。
奶奶。
从六岁起,就独自抚养他的奶奶,给他做最好吃的菜,给他穿亲手做的衣服,总是对他面露慈祥的微笑……曾几何时,是他身边最亲的亲人的奶奶——可是……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耐烦听她的话?不再爱吃她做的饭?不再喜欢看她的笑脸?……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把她当作最亲的人?
“这些年来,你对我和你奶奶一直有些偏见……”
钱声耘的话回响在耳边。
偏见?
他静静地放开了奶奶的手。
如果,他对他们的态度能够算得上偏见的话,那么,把自己的亲生儿子和儿媳也人云亦云地当成叛徒,那又是什么呢?
十年前的那一幕再度出现在眼前——那是他永远也不会忘记的一天。
阴惨惨的下着大雨的午后,刚上小学三年级的他一身泥泞地冲回了家。
“奶奶!”他一路叫着,奔到奶奶房间。
奶奶从手中的信上慢慢抬起头来,红肿的眼睛仿佛刚刚哭过:“麟麟!”她有些惊讶,“你怎么回来了?下午的课不上了?”
“我爸爸妈妈会回来的,对不对?”没有回答奶奶的问题,唐麟风眼中燃烧着怒火,握紧双拳直接问道,“他们没有叛逃,对不对?!”
“你浑身都湿透了。”奶奶脸色苍白,“你的脸上为什么还有血?你和人打架了是不是?”
他避开她伸过来的手,再一次高声追问:“我爸爸妈妈不是叛徒,对不对?对不对?!”
“来,快擦一擦。”奶奶拿来了毛巾。
他一把把毛巾扯了过来,摔在了地上。
他不要毛巾,不要绷带和药水,不要逃避的眼神和虚情假意的敷衍,他只要一句话,一个肯定的回答或是一声愤怒的反驳——这是造谣!爸爸妈妈会回家的,他们是外交官,他们永远不会背叛自己的祖国,也永远不会离开你……
“麟麟,”弯腰捡起了地上那团米黄色的毛巾,奶奶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乖,来,让奶奶帮你洗一下,再上点药……”
她还是回避他的问题。
尽管只有九岁,尽管还不具备大人所谓的察言观色的本领,但他还是敏感地知道,这已经代表了她的回答————是,他们不会回来了。因为就像别人说的,他们……
转过脚跟,他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冲出屋子,把奶奶的连声呼唤抛在脑后。
直到站在下着大雨的街上,他才停住脚步。抬起头面对遍布阴霾的天空,任交织的雨水和泪水一起冲刷脸上与心中的伤痕……
这天,陈伯伦第一次把唐瑞天叛逃的特大内部新闻带到学校;这天,向来品学兼优的唐麟风第一次在校打架并且离家出走;也同在这一天,他心中的世界开始倾倒坍塌支离破碎。
雨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淅淅沥沥地下着——正如同十多年前的那一晚。
他记得那晚自己躲在一个建筑工地的某栋还在造的大楼里。
刚上过一层石灰砂浆的楼里阴暗潮湿,到处堆放着砖块与沙石。
他缩在一个角落,饥饿与彻骨的寒冷更加深了满心的愤怒悲伤。听着外面的雨水溅到泥地上发出“啪啪”的声音,九岁的他下定了决心——如果世界抛弃他,那么,他也会抛弃这个世界。
第二天早晨,高烧昏迷的他被工人发现。之后,他在家里躺了一个星期。奶奶坐在他的床边,为他固执的沉默而叹息。
他起床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烧掉所有父母从国外寄回来的礼物、明信片、爸爸的风景摄影作品,还有他们的照片。奶奶冲过来,只来得及抢出一张照片——他和爸爸妈妈在旋转木马前欢笑的那一张。他清楚地记得,当时奶奶哭了。她流着泪说:“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他在自己和奶奶之间竖起了一堵墙。尽管知道奶奶并没有做错什么,尽管知道发生这一切对她来说也是一个致命的打击,可是,他还是不能原谅她如此轻易而没有任何疑问地便接受了那个丑恶的事实。更何况,他总感觉奶奶和钱叔叔一直在瞒着他一些什么事情——这很容易就能猜出来:每当他突然冲回家,他俩便会嘎然中止原先讨论的话题,开始故作轻松地聊起天气状况。他们完全没有必要那么神秘兮兮的——每逢这时,他便会冷笑着回到自己房间,砰然关上房门——他对他们,对他们那些所谓的小秘密,根本就无所谓。事实上,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从小就有的对摄影的梦想之外,他对什么都无所谓了。
九岁以后的人生变得灰色暗淡,或者,也可以说“丰富多彩”。
他开始打架滋事,在游戏机房和网吧流连,跷课逃夜也变成了家常便饭。高中毕业那年,奶奶只有六十岁,可是看上去,却似乎已经有一百岁那么老了。
这也许是他离开家,独自住在外面的真正原因——他不愿看着奶奶因为担心他而日渐衰老。与其天天让她操心生气,还不如眼不见心不烦,就当没有他这个孙子,或许她的日子还能过得更轻松一些。
但是他错了。
病床上那个瘦弱的身体动了一下。
“麟麟。”奶奶轻声叫道。
他连忙抬头。她转过脸来,依然闭着眼。
即使在睡梦中,她也依然惦记着他。
站起身,他为她盖好被子,然后默默地端详眼前那张苍老而又熟悉的脸。
他曾经以为他不会再关心任何人,包括亲人;也不会再有任何感情,包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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