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是孱弱诡词,导人惘世之谈。愚者不识,反奉为醍醐,岂不可笑?大步走到道祖像前,伸手抓向签桶,微一犹豫,又缩回手来。原来自成虽有雄略,性却迷神信卜,两番求卜不祥,心下也自骇异:莫非天降凶祸,我一生难逃劫数?一时惶惶自畏,第三支签便不敢贸然抽出。
那老僧低宣一声佛号道:三教俱合天道,皆是正理。施主妄议其非,恐伤自家运数。李自成气急败坏道:万事皆在人为,岂天意夙定?那老僧摇头道:施主身兼大命,竟不自知,岂不说到这里,笑望自成,却不再言。李自成听出弦外之音,忙道:大师看在下可有所成?那老僧沉吟道:老衲既入空门,本应弃此相卜小道,但见了施主面相,却也含隐不住。实则施主命主极显,先时虽不免波澜叠起,后必统率千军,为中原之主。
李自成大喜,颤声道:果如大师所言?那老僧笑道:施主若不信,只须取签来看。
李自成走到道祖像前,伸手取出一签,见此签竟为上吉,不由信了大半。他心中喜不自胜,又手指周四问道:大师看我这兄弟如何?
那老僧不假思索道:这位施主亦是命合紫微,日后成一方雄主,其势较施主犹为久长。
话音刚落,忽见李自成目露凶光,抽刀在手道:愚僧怎敢胡言!手起刀落,将那老僧砍翻在地。那老僧倒在血泊,凄然笑道:贼虽有命,性却难移,后必势败途穷,为乱刃所诛!言罢闭目而逝。
周四见李自成行凶杀人,失声道:大哥何故杀他?李自成冷笑道:我不过漫语相询,以为戏乐,他却口出妄语,岂不该杀?言罢恨意不消,大步出殿,冲左近喽罗道:快将众僧杀了,不可走了一人!众人应声而动,群僧尽皆尸横。
周四追出殿来,拽住李自成道:大哥为何滥杀无辜?李自成先时失态,这时敛住怒容,强自一笑道:众僧有口,恐泄我行踪,故尔杀之。说罢与几人快步向北面大殿走去,搜找寺中贮粮。
周四呆呆站在大殿门口,一股寒意窜上头顶:李大哥只因那老僧赞我一句,便杀了这许多僧人。这等喜怒无常的心性,较之那个张献忠可又阴鸷了几分!我已然遭其妒忌,日后又怎能生死相托?他本已对自成心生疑虑,思前想后,更觉此行势如伴虎,不由生出悔意。
众人在寺中搜得食物,便在殿内殿外起灶生火,煮食充饥。李自成欲暖周四之心,命人杀了一匹伤马,亲手烤了一块马肉,送到周四面前,见周四伤重难食,便用尖刀将肉片片割碎,送入周四口中。
周四见他割肉喂食,颇为精心,暗暗思忖:李大哥为人虽是难测,毕竟与我是结义兄弟。看他此举,对我尚有真心。此股暖意一经入怀,霎时将心中疑虑冲去大半。李自成观其面色缓和,忙又好言相慰。二人多日不见,难得畅谈契阔,自成有意令其开心,只讲些琐事闲言。工夫不大,二人便又投机。
众人食罢,呼噪而起,将剩余食物随手丢弃。周四不解,问自成道:何不将食物带在身边?李自成笑而不答,传令各队陆续下崖,立于谷中等候。周四见四下谷麦狼藉,甚觉可惜。实则他们多不携粮,虽合营数万,亦是随掠而食,饱则弃余,每每断食数日,仍泰然处之,以为平常。
李自成见众人大多下崖等候,拉起周四,走出山门。一旁喽罗冲自成嚷道:闯将既杀众僧,何不顺手焚其寺院?李自成笑道:此寺楼阁清幽,毁之可惜。尔等不可擅动一物。
众喽罗闻言,只得作罢。
周四与自成下得崖来,回望悬于半空的寺院,心道:佛导人绝尘出世,看来只是痴念。世间多血腥杀戮之地,又哪有什么极乐净土?他幼年长于少林,耳濡目染,良慈已固于心。后身入江湖,虽时有杀生之举,内心却常怀愧疚,无以自遣。这时既生此念,反觉人生在世,便造些罪孽,也算不得什么,自己一味责己责人,实是可笑。
李自成不知他心思有变,命人将周四搀上马背,旋即传令各队,仍依前法而行。众人腹中有食,精神俱振,片时奔出峡谷,转向西行。
一干人晓行夜宿,连走几日,途中饥寒难耐,便派小股人马四出掠食。周四见李自成虽纵容部下行抢,却严令不得奸淫烧杀,心中亦生好感,暗想大哥毕竟与前时那残贼不同。
众人跋涉千里,沿途曾与数股官军相遇。好在自成所部人皆精骑,每跨双马,而晋地官军多马三步七,故每每略作追逐,也便草草收场。众人与官军周旋日久,性已猖獗,深知自家攻堡掠野,到处可资,而官军待饷转运,粮草常罄,是以每见势窘,便即入山负隅,官军相持一日,即坐误一日,往往草尽粮绝,自行撤围而返,纵贼逸去。周四初遇官军,不免心怯,待见众人习以为常,巧手斡旋,自是大长见识。不几日,也便泰然处之,视若无事。
这一日人马正行间,前面一队探马来报:西南二十里处,已望见老营旗号。李自成喜道:快去禀告闯王,便说兄弟们平安而返了。探马答应一声,绝尘而去。
周四数日来与自成朝夕相处,为其沉雄之气所折,敬意日增,这时问道:大哥既为闯将,却不知这闯王是怎样的人物?李自成笑道:闯王谦和仁厚,最是体爱部下。他若知你是我结义兄弟,必会另眼相看,爱护有加。周四点头道:他既是这等人物,我当以诚待之,效些微力。李自成心道:他年少重义,倒易于笼络。此后我间示以义,得其真心不难。他初见周四,尚以兄弟视之,及听了那老僧一番言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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