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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故旧(12/12)

人畏畏惶惶,头不敢抬,心道:我少年时与明教中人相识,众人以我年幼,多敬而不惧。如今既已畏威,便当令其怀德,倒不可过于申斥,冷了几人一片热肠。上前扶起几人,温声道:少林与我有旧,我心怎不焦急?只是此事闯王若不应允,实难成行。你等先与我返回闯营,待我禀过闯王,他若允时,我便与你等赶奔少林。

木逢秋虽不知闯王为何许人,但已生戒心,自是唯唯诺诺,不再多言。盖天行听周四一口一个闯王,心中不悦,冷然道:高迎祥虽有虚名,并无宏略,余贼碌碌如蚁,更难有成。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岂能久居人下?教主如有壮心,尽可以我圣教为基,招兵买马,自立门户。待一时聚众举旗,纵横海内,岂不较终日仰人鼻息快意百倍?周四闻言,似有所动,沉吟片刻,忽摇头而笑,快步向营外走去。叶、应二人左右跟随,你一言我一语,争相献媚。

木、盖二人随在后面,木逢秋故意放缓脚步,眼见距前面三人已远,压低声音道:数年不见,盖兄却依然如故。我听你适才所言,有百失而无一得,似此任性犯上,实非智明之举。盖天行傲然道:我为圣教大业,甘愿万死,适才所言句句忠直。教主不听也便罢了,总不致疑我有私?木逢秋摇头道:古人云:恃直而不戒,祸其至哉。自古为人主者,多共苦时宽,位极而残。教主虽然英聪仁厚,亦未必能免。你我日后趋奉左右,还是谨慎为好。盖天行见他语重心长,心中感动,紧握其手道:木兄肺腑之言,小弟自当铭记在心。二人虽有芥蒂,前已冰释,此刻倾心吐胆,更感莫逆,眼望周四背影,目中都露出一丝忧虑。

几人绕城而行,渐至城北。叶凌烟沿途见各营蚁聚蜂屯,人马无数,嚷道:早听说流贼充斥中原,想不到他娘的会有这么多人!我大明一向太平无事,怎地一下子遍地是贼,比蝗虫还多?教主你说,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冒出来的?周四默默摇头,并不答话。

叶凌烟兴发难收,又问木逢秋道:老木,你向来自负渊博,可知其中缘故?木逢秋捻须四望,眼见连营数里,蜿蜒如龙,轻声叹道:自古民变,皆因饥馁,然饥若赈之,本可平祸乱之苗。百姓枵腹以待,得食即安,是以饥寒之际,未必便是倡乱之时,一旦致乱,必是天灾人祸使然。天灾难免,人祸可避。我观今时中原糜烂,腹心沸腾,多由于人祸而非天灾。叶凌烟不解道:何为人祸?木逢秋叹息道:想来本朝赋税,颇折衷古制,不尚烦苛。自神宗年间创行矿税,中官四出,任意诛求,海内方为之渐困。至辽东事起,岁需边饷,朝廷又不得不尽情罗掘,加派民间,百姓益发苦无生计。偏崇祯登基,锐意改制,裁节内地兵饷数十万,减省各处驿站又数十万。如此一来,兵不得饱,驿无遗粮,逃兵戍卒日渐增多,自然亡命山谷,啸聚为盗,且乘时胁迫良民,同入盗薮。你想百姓既无恒产,哪有恒心?也乐得投奔山林,还好劫夺为生。说到此处,又举目望向天空道:若说天意也是奇怪,自崇祯继位,便迭降灾祸,似犹恐百姓未肯作乱,偏令他今岁荒旱,明岁涝灾,弄得赤地千里,寸草无生。唉!百姓相偕从盗,亦是出于无奈。莫非明祚将尽,都是天意?说罢连连摇头,甚是无奈。

叶凌烟笑道:大明气数若尽,亡了便是。教主既在反营,正可乘时而起,逐鹿中原。若一日他老人家做了皇帝,天下尽归我明教所有,我等也都跟着风光。应无变也道:教主做了皇帝,大伙都是开国元勋。属下虽然无能,对教主却忠心不二。到时众位长老做丞相的做丞相,做将军的做将军,属下只求陪在教主身边,做个御前总管,也便知足了。木逢秋摇头道:自来得民心者得天下。纵使有人窥望神器,然凶枭之性不除,亦不过镜花水月,终虚所望。

周四闻言,冷笑道:百姓愚盲,最易煽惑。稍施仁义,立时风从;略遗小利,即肯搏命。重财轻义之性,自古亦然,岂能通达事体,辨明是非?所谓民心,不过民之所欲所惧。如以刀剑驱之,财帛诱之,收拾人心岂是难事?

木逢秋一惊,心道:从来乱世枭雄,皆存此念,祸国殃民,未知凡几?教主既出此言,其心已不可测。我便劝以舟水之喻,亦无补益。他为人谨慎,擅保其身,当下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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