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悲得出乎你的想像之外。
反而是另外一种文绉绉的客人,稍微有点不如意,却能马上变脸,掀桌子,摔碗盘,吵得屋顶都会塌下来。
在所有的形形色色的客人之中,单二结巴认为有一种客人最好伺候。
那便是眼前进入店中的这种落魄书生!
因为这种穷书生由于常年阮羹羞涩,再加上手无缚鸡之力,既不敢挑精拣肥,也不敢逞凶使狠,非但不会给店家带来麻烦,若遇上你心情不佳,你甚至于可以倒过头来,发发他的脾气。
单二结巴已经受了一天的鸟气,适才又被庄家连吃三庄,这时的心情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那穷书生走进店堂中,直起腰杆,深深嘘了口气道:“喝喝,好大的风!”
单二结巴立即板起面孔道:“既……既然你老乡知……知道风这样大,你老乡为……为什么还……还要选上这种日子出门?”
那穷书生苦笑了一下道:“你不知道,伙计”
单二结巴冷冷接口说道:“我只知道小店所有的房间,都……都已经住……住满了客人,已……已经没有地……地方可以招待你老乡了!”
穷书生四下望了一眼,指着屋角那两束干草道:“就用那两捆草,打个地铺好了。”
单二结巴头一摇道:“不……不行,地……地铺,也……也已经有客人定下了!”
穷书生耸耸肩道:“那就坐到天亮,也没有多大关系。出门在外,不能处处讲究,这样总比挨上一夜冷风,要强得多。”
他又指着炉灶问道:“吃的东西还有没有?”
单二结巴道:“都是冷的。”
穷书生连忙说道:“行,行,只要是能吃的,冷的也行。”
单二结巴再无话可说,只好去灶下锅中,捞起半碗冷羊肉,倒了半碗冷酒,拿来放在桌上。
碗一放下,便又赶着下注去了。
那穷书生吃完冷羊肉,喝光冷酒,起身在店堂中踱了几圈,然后走去一副靠近灯光的座头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册黄卷,借着微弱的灯光,阅读起来。
牌九桌上,不时传来轰然爆笑和粗俗的咒骂之声。
嘟囔得最利害的,是店主人单二结巴。庄家的两颗骰子,好像专门跟他过不去似的,他押到哪边,便吃到哪里;但庄家的手风并不顺,结果下家人人赢了钱,只他一人陪庄输。
因为他开设的,虽然只是一爿微不足道的小客店,但在赌台子上,却有一个大爷的脾气。
他不喜欢将注子和别人押在一起。
他要押就独押一门,若是三门都押了,他就不押。
他欢喜一个人拿牌和看牌。一个人拿牌看牌才过瘾。
在赌台子上,很多人都有这种脾气。
很多人赌钱时,都忘了是在赌钱。
过瘾第一。
怄气第二。
很多人都认为输了钱,连牌都没有抓过一副,是顶窝囊的事。
同样的,赌台子上有鬼,每一个赌徒都知道,每一个赌徒都相信,但那只是事后闲谈时,才会承认这一点。
人一上赌桌,就不理会这一套了。
最为赌徒们所爱引用的两句口头禅是:“输钱不能输气”;“哪里沉船,哪里捞锅!”
你说这一门押不得?笑话!老子押给你看。
押下去的注子给吃掉了,不打紧,吃掉这一注,还有下一注;人不离台不算输,你们害怕,滚远一点,奶奶的!老子偏不信邪,我倒要看看,你他妈的,能连吃老子多少注!
结果,瘾过足了,气也出了,银子却进了别人的口袋里。
一庄推下来,张姓马贩子输掉三匹牲口,单二结巴还好,只跟着输去五两多银子,如以马匹折算起来,还不到一个马屁股。
但问题是单二结巴并没有马匹。
所以,张姓马贩虽然输去三匹牲口,却依然谈笑自若,一些也不在乎。
单二结巴则已露出猴急之相,满脸通红,两手发抖,全身都在冒汗。
过去的这半个月,他是白干了。
一个赢了钱的马贩子笑道:“我说,单大老板,咱们要不要对换一个位置?你押的那一门,已经连吃六条,点子窜不起来啦!”
那马贩子的这几句话,当然调侃多于同情,但这几句话却在无意中突然提醒了单二结巴一件事。
他愈想愈肯定,不会错的了,他今夜手气如此不顺,准是肚子里这泡尿在作怪!
他早就想出去解个手,出出霉气,只为了外面风大,一方面赌得正起劲,始终有点舍不得离开,所以咬着牙关,一忍再忍,不意这一忍,就是五两多银子!
奶奶的!
单二结巴又抹了一把汗,从凳子上站起来,不过脸上的神色,已较先前缓和得多。
只要找出输钱的原因,想翻本就容易了。
他记得前年有一次,也是这种情形,开头已经输七两多,后来出去放了一泡尿,不但老本全部扳回来,还净赢了七十八吊。
那名调侃他的马贩子见他起身要走,又加以打趣道:“单大老板别走呀,哪里沉船,哪里捞锅,你不是说,骰不回头无人赌,一定要把死门押成活门么?”
单二结巴道:“当……当然了,我……我去再……拿点银子来。”
他知道解手的事,决不能让别人知道,别人一知道就不灵了。
当庄的张姓马贩子笑着接口道:“别走,别走,信不过别人,难道还信不过你单大老板不成?你要押多少,说一声就行!”
单二结巴道:“这……这个,怎……怎……怎么可以?赌……赌钱,就……就……就讲究一个现对现,我……去去……马……马上……就……就来!”
说着,跨过木凳,急匆匆地走出了店堂。
单二结巴一走,先前那名马贩子立即笑了起来道:“你们猜这结巴干什么去了?”
张姓马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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