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在吃他给我做的油焖虾,那些肥胖无比的虾在饭盒里,似乎正对着我欢畅的笑。
我闷着脑袋吃,不肯说话。
何慕说我是那种偏执成狂的小孩,对任何事情都是一副不死不休的姿态。我看着饭盒里的那只微笑的虾,就流泪了。
有很多时候,当我们爱一个人的时候,我们就是那盘中红透了的虾,经过火的痛,油的苦,却为了合得上自己喜欢人的胃脾,不辞奔命,甘之如饴?就是成了盘中餐,也是微笑的姿态。
苏明亮看着我流泪,就拍拍我的脑袋,说,傻瓜啊,你看你,从我最开始遇见你的时候,你就这么没出息的样子。
8、我曾在你的病床下那么没出息的哭泣
苏明亮说得不错,他第一次遇见我的时候,我确实特别没出息。
在马路上,被一群人给殴打,鼻青脸肿的模样。
苏明亮当时之所以会注意到我,据他说,他当时看到一四肢细细,脑袋大大的物体在地上晃动,他以为出现了什么外星球的移民,就跑过来看看,结果看到了不成人形的我。
他说,微暖,你永远不知道,当时我的心,就在看了你一眼后,呼啦啦地被撕开了。
呼啦啦地撕开了。是苏明亮对我说过的最动听的情话。
那天,是他将我从人群中带走,在他的摩托车上,我的脑袋沉沉地靠在他后背上,脸肿得跟巨无霸汉堡一样,血不停地从伤口中流出来。
苏明亮将我带到医院,包扎伤口。他问我,你为什么要去偷啊?你有手有脚的,干点什么不好?
我的眼睛肿成了缝,看不清这个对我进行社会主义教育的小青年,嘴巴也肿得跟肥肠一样,但是我还能歪着嘴巴说出话,我说,因为我需要钱。
是的,我需要钱。
我无比无比地需要钱。
因为此时的何慕正躺在医院里,脑颅内出血,正在死亡线上转悠。
这小子太傻了,不就是一个绵亦么?有什么好不死不休的?他非要跑去为自己争一个曲直是非,所以,绵亦的新欢,小财神爷一恼羞成怒,就让手下一帮小喽罗将何慕这个傻瓜打得不成人形。当我走进医院,医生就下达了病危通知,他们说,给钱吧,给钱我们就救死扶伤。
我飞奔回何慕的房子,找到了存折,却看到了存款为零。他曾说过,他的钱都交给了绵亦。
所以,没有钱的我,只好跑到别人店里去重操旧业,偷。
当时的我,是多么鄙视这个字眼啊。
可是,我手上的钱也不过千元,根本救不了何慕。从小的苦难经历让我明白,就是我哭死在医院里,那些白衣天使也不会看我一眼的。
所以,我就在此偷窃,可是我的手艺生疏了,被人捉住,然后在人潮汹涌的街上,我像一只没有尊严的老鼠那样,被一群人围殴。
那天,我从苏明亮那里离开时,苏明亮问我,你要去干吗?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继续偷。
苏明亮一巴掌把我按在桌子上,另一只手却迟迟不肯落下。
后来,苏明亮这个傻孩子,不问缘由地给了我一把钱。他说,这是我的血汗钱,他说,我知道你是走投无路了。你拿去吧。
因为苏明亮,何慕得到了治疗。
何慕从手术室出来后,一直昏睡不醒,我就躲在他的病床下,偷偷地啜泣。
十四岁那年,他给了我一片阳光,让我决心不再偷东西;十七岁那年,同样是这个男子,让我忘记羞耻,再次偷东西。
后来,我又跟苏明亮借了几次钱,我说,等我恢复“人形”我继续回酒吧唱歌,就是拿一辈子去换,我也一定将他的钱还清。
也是因为不断借钱满足我的“狮子大开口”,苏明亮的摩托车换成了一辆破旧的单车。
9、是谁的到来,让这里天光一片
何慕清醒后,我就没再去医院,我怕他看到我那副丑样子,心里难过。
何慕曾经打电话给我,问我,微暖,那些钱是你给我付的么?你赶紧过来,我打电话给我父母,让他们还你钱。
我就装傻,我说,你把我卖了,我也没有那么多钱。我说,大概是你家绵亦给你付的,那小妖精可能心亏。
何慕就一声不吭地挂断电话。
其实,我知道,何慕的老家在偏远的农村,家里非常贫穷。这也是绵亦离开他的原因之一。这小子,哪里有钱来还我啊?
何慕离开那天给我打电话,我怕自己说多了会掉眼泪,所以,我说,我这几个月在谈恋爱,当然没时间去找你啦,好了,不说了,不说了,我男朋友吃醋啦。
所以,当时的何慕就顿了一下,说,哦,我也不跟你多说了,住院住的,成穷人了,电话费都没了……
很多年后,我都在苏明亮的单车后坐着,吃他给我做的菜,听他弹的曲儿。我想,或许,再过一些时间,我就会忘记那个叫做“何慕”的男子的名字。忘记那只偷来的奶油布丁。
长大了后,就不再像傻瓜,不敢去期待有那么一天,谁的到来,让我的眼前一片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