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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浪椎一(6/7)

张良道:“姑娘见教极是,敝人深自感愧。”

那女子又道:“我在行囊里看见有几本书,都是题着子房两字,那是你的名字吗?”

张良道:“是的,敝人姓张名良,字子房,世居韩城。”

女子哦了一声,才道:“韩国,我家的祖籍也是韩城,韩地的留城张氏是一个大族,曾经五世为相。”

张良道:“正是敝族,这么说来我们是同乡了,姑娘认识敝族的人吗?”

女子道:“不认识,先祖薛抚曾任韩国的将军,因事忤触韩候遣戍移家远来此间,已经有多年不通闻问了。”

张良肃容道:“原来姑娘是薛将军的后人,先祖讳开地,与薛将军乃是知交,这么说来我们还是世交。”

女子惨然苦笑道:“你是相府公子,我们是罪臣之后,两相悬殊,那里敢当世交之称。”

张良叹了一声道:“薛姑娘言重了,张良的境遇比姑娘更为不堪,韩已见灭于强秦,国破家亡,我连个栖身之地都没有了,这次是逃亡东来的。”

那女子神色一变道:“怎么?韩国已经灭亡了?”

张良黯然地点点头,那女子又长叹一声道:“我们流浪异域,不知国事,本来还想有机会能回去的,现在……”

张良道:“我是获罪秦王,有家难归,姑娘还是可以……”

女子摇摇头道:“河山易手,回去也是异国了,又何必回去呢,还是在这儿耽着吧。”

张良心中一动道:“薛姑娘就是母女两人吗?”

女子顿了一顿才道:“现在可以说是母女两人了,我叫天垢,还有一个兄长天异,前两个月为了与人争斗,失手打死了人,被囚禁在监中,明年就要秋决了。”

张良哦了一声道:“有没有挽救的办法呢?”

薛天垢摇摇头,黯然道:“没有!除非家母肯改变心意。”

张良一怔道:“这话是怎么说呢?”

薛天垢道:“我兄长力大无穷,假如不是家母压着他伏法认罪,他脱狱逃出是轻而易举的事,但家母……”

她不再说下去,张良不禁肃然起敬道:“伯母大人深明大义,是极为可敬的一位贤母。”

薛天垢忍不住流下了眼泪道:“话虽如此,但我们薛家就是这一条根,今后恐怕要绝嗣了。”

张良沉思片刻道:“我幼年时曾随家父来过一次,那东夷的仓海君世子与我颇为投契,我就去找他说说情看。”

薛天垢神色一振道:“真的吗?故君已死,现在是世子即君位,张公子既然与他有交谊就请去跟他说一下,赦免我哥哥的死罪,我们母女都会感激你的。”

张良慨然道:“我一定尽力。”

正说到这儿,门被推开了,一个半老妇人,掮了一大捆血淋淋的狼皮进来道:“没有用的。”

张良连忙起立下拜道:“小侄张子房叩见伯母。”

薛夫人微微一怔,薛天垢道:“他是留城张丞相公子。”

张良道:“先祖与薛老将军是知交。”

薛夫人把狼皮丢在地下,扶起张良,道:“不敢当,张公子,家翁是韩国罪臣,谈不上什么交谊。”

张良道:“现在已经没有韩国了,伯母也不必说那些了。”

薛夫人微微一怔,薛天垢道:“听张公子说,韩国已经被秦国吞灭了,他是逃亡来此地的。”

薛夫人也呆了一呆,终于叹道:“这倒是想不到的事,可是对我们也没多大关系了,老身教子无方,触法杀人,薛氏一族到此斩灭,回不回去也无所谓了。”

薛天垢道:“母亲,张公子说他与仓海君……”

薛夫人道:“我听见了,不过没多大的用处,新君治国很严正,杀人当死,张公子去说也是没有用。”

张良道:“小侄觉得不妨一试,仓海君为世子时,与小侄颇为投契,那时家父有一对玉马,世子十分喜爱,这次小侄带来了,以之为献,请他法外施仁。”

薛夫人正色道:“张公子的好意,老身十分感激,但不必费神了,我们现在是仓海郡民就该遵守国法,小儿杀人,以命偿命是罪有应得,公子如果以珍宝贿君而枉法,是导君于不义,那更不是我们所应为的。”

张良不禁为之词结,薛天垢刚要开口,薛夫人用严厉的眼色止住她道:“天垢!你别说了,我平时是怎么教诲你们的,你哥哥想逃出来,他要想越狱,千百个人也拦不住他,你更别忘了是我把他押送前去的,我们薛家虽然已经衰微了,但门中没有不孝不义的子孙。”

薛天垢低下了头,张良也不敢再说了,薛夫人顿了一顿又道:“把狼皮整理一下,用盐腌好,过两天送到郡城去卖了,买点酒食送给你哥哥去,我们为他所能尽的心,只有这一点了,谁叫他犯了法。”

薛天垢目中垂泪,低头答应了,薛夫人这才问张良道:“张公子的伤不太严重吧?”

张良忙道:“多谢伯母救命之恩,小侄还好。”

薛夫人道:“患难相助是应该的,何况我们又是故人呢,可惜你的马被狼咬死了,这儿离郡城还有两百里山路,你一个人是走不去的,将养两天,由小女送你去吧。”

张良连连称谢,薛夫人替他安排卧处,一共才两间房子,一间是作厨房用的,卧房让给了张良,她们母女只好挤到厨房里,张良自然推辞不允,薛夫人道:“公子不必客气了,你是受了伤的人,一定要静养,何况你睡在厨房里,我们工作也不方便,这是我们的破屋,简陋得很,招待你这位贵公子已经够委屈了。”

她脸上总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气,使得张良不敢多说,只得唯唯地答应了,眼看着她们母女把狼皮搬到后面,他只好躺在矮榻上,默默地想着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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