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
他退下了阶梯,退出小楼,退到了院外。
雾冷,烟凄。
他面容也是一片落寞,一片苍凉。
“相见无言还有恨,几回忘却又思量!”他一声长叹。
“金狮啊金狮,人家这才是相思,这才是相思!”
语声烟中消失,雾中消失。
金狮也消失在烟中,消失在雾中。
凄烟,冷雾。
金狮再现身烟中,再现身雾中的时候,烟依然重,雾依然浓。
小楼之上,步烟飞依然偎在沈胜衣怀中。
两人之间却已有说话。
细语喁喁。
金狮连一句也没法听清楚。
好不容易步烟飞沈胜衣两人才停住了说话。
金狮连忙重重的一咳。
沈胜衣应声回头。“我早就知道你已来了。”
金狮尴尬地一笑,说:“夫人有请沈大侠。”
“嗯。”沈胜衣轻轻推开了步烟飞的身子。
步烟飞依依不舍的,离开了沈胜衣的怀抱。
映着灯光,她的眼中好像有泪。
沈胜衣无言。
“我等着你!”步烟飞也只有这一句话。
沈胜衣颔首,举起了脚步。
“沈大侠还有什么话要跟姑娘说?”金狮居然还要这样问。
沈胜衣一笑摇头。
金狮终于会意,没有再问,转身便举步。
我等你!
一个女孩子这样对你说,你还需要再说什么?相思夫人也在等。
在相思小屋等沈胜衣。
两旁还有两行软垫,十二个女乐工,当中还有一席盛筵,十二个年轻貌美的女孩子。
沈胜衣还在堂外,乐声已起,歌舞已动。
羽衣回雪,素袖翻云。
十二个女孩子舞态轻盈,歌喉婉转,相对共舞,合声齐歌——
冰肌自是生来瘦,
那更分飞雨下愁,
别离情苦思悠悠,何日休,似水向东流——
她们竟是为沈胜衣步烟飞两人而歌,为步烟飞沈胜衣两人而舞。
沈胜衣心中不禁一阵怆然,一转念,倏地又大笑。
“逝水东流不复返,沈郎有日再回头。”
那十二个女孩子相顾一笑,转调,又唱——苦相思沈郎消瘦不胜衣——“消瘦未必相思苦,沈郎还名沈胜衣!”沈胜衣大步而入,笑声更亮,语声更响。“你们就算将衣裳全都脱下,加在我身上,我一样胜任得来。”
那十二个女孩子不由得都红了脸,两旁回避。
相思夫人的歌声这下子也就在灯光中缭绕,大堂中飘扬——别情无限,新愁怎消遣,没奈何分恩爱,忍教人轻拆散,一寸柔肠,雨下哀相萦绊,去则终须去,见也何曾见,只怕灯下佳期难上难,枕上相思山外山……
这也是为沈胜衣步烟飞两人而歌。
这歌声更动人。
沈胜衣心中又是一阵怆然。
这一阵怆然更深。
相思夫人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沈胜衣面上,一直注意着沈胜衣面上的表情变化。
歌声一停下,她就问:“你难过?”
沈胜衣没有回答。
相思夫人一笑又说:“这你就应该早去早回。”
沈胜衣淡笑。“我这就去。”
“车马正整装待发。”
“我没有什么需要收拾。”
“且待这一席酒莱过后。”
“嗯。”
“这一席酒莱我意思本来是准备给你洗尘,但现在却是饯别的意思了。”
“一举两得,未尝不好。”
“我也想多留你几天。”
沈胜衣道:“只可惜我连一刻也再耽不下去了。”
“你这种心情我也明白,所以我也不再留你。”
沈胜衣淡淡坐下。
两个女子随即给他送上了香巾,斟下了美酒。
相思夫人却还有说话:“车马将会送到大名府城,之后就会停留在那儿等你到事情完全解决,接载你回这里为止。”
“嗯。”
“到了有情山庄后,自会有人跟你联络。”
“那个人我认识不认识?”
“不认识!”
“这我如何分辨得出对方到底是敌是友?”
“所以你要记好那两句歌词。”
“哪两句?”
“那是:灯下佳期难上难,枕上相思山外山。”
沈胜衣一怔,忽然问:“那个人是男是女?”
“是女的,就叫做小翠,有情山庄的四大总管都是女人。”
“小翠是有情山庄的四大总管之一?”
“是。”
“这倒好,如果是男人,那两句暗语最好还是改过别的,两个男人那么对话,实在很容易引起误会,我不想引起任何误会,尤其是那种误会。”
金狮一旁不由得失笑。“沈大侠不想也是一个妙人!”
“哦?”
相思夫人再一声叮咛:“那两句暗语沈大侠可不要忘掉。”
“我怎会忘掉?”沈胜衣一声轻叹,曼声轻吟:“灯下佳期难上难,枕上相思山外山……”
山外有山。
一山比一山的秋意更浓。
扑翠色秋山如靛,涌寒波秋水连天,西风黄叶满秋川。
秋唤起天边雁,秋折尽水中莲,秋添出阶下苏,越北,秋越萧瑟。
沈胜衣披着无边萧瑟,越过了一重山川又一重山川。
十二日后的黄昏时分,夕阳影里,哀雁声中,一叶轻舟,穿渡莲塘,终于踩在有情山庄门前的石阶之上。
一上了石阶,他就看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右手一壶酒,左手一只麻辣鸡,正在跟门边一个就像是门公的老苍头说话。
这个人的说话很奇怪,出口虽然是京片子,声调却截然迥异,也分不出是哪一处地方的口音。
这个人的一身衣服同样也不知道是哪一处地方的装束。
沈胜衣走遍大江南北,还没有听过这种口音,还没有见过这种装束。
这个人也根本就不是中原人士。
这个人来自波斯。
金指!金指满嘴的胡须尽是油腻,衣襟上一片酒渍,一双眼睛朦朦胧胧,一个身子摇摇晃晃,好像已醉得连看也看不清,站也站不稳了。
他的嗓子本来很雄壮,现在却压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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