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里,遇田就买,见每年收成那多,还在高兴。一旦发水,全数精光,偏这一年水又格外大些,竟见不到田的影子。不知不觉,把家产倾了多半。
他又豪爽成习,养得人多,食用奢侈,眼看不能持久,又不愿缩小门面。暗中一商量,知道江南太平已久,人烟稠密,稍微出点命盗案子,便要轰动一时,不能似黄河口岸上做法。于是用下极细密的心思,把长做改作短做,化零为整,化近为远。遇上一水好买卖,总是老远尾随下去,要劫便是大的,连人带船一齐弄光做绝,不留一个活口。出事以后,只当客船遇风沉没,看不出一丝盗劫痕迹,稍差一点,决不下手。似这样做过几年,渐渐挑选徒弟出道。江船常时失事,谣言渐多。为避风声,敛迹了些时候。最后又改了方法,命手下徒弟四出蹑访,专向远处做些生意,自己一面顶着富商地主牌号,专一结交官绅。手下徒党也分作为几代,除第一代门徒偶然得见外,余者多是奉命行事,轻易见不着他的面,就有要事得见,也在舟山附近一个荒岛里面聚会。辈分小的,竟有始终没见过他面的。不过一二十年的光阴,居然成了当地首户。仗着规条严密,又喜作些善举,本地都当他是个豪侠好义的富翁。休说无人知他踪迹,便是江湖上,也只知舟山碧螺岛内,有一本领高强、徒党众多、行踪飘忽的水上英雄黑飞鱼金本白,谁也没想到他会家居此地。他闲来无事,仍然收徒习武。他妻白凤娃,生有一个儿子,今年才十九岁,取名金庭玉,水旱功夫都不错,十六岁上就入了武痒。独子娇惯,未免在外恃强胡来,近来名声才臭了些。他那门下徒弟,上自绅富世族,下自五行八作,哪等人俱有,一共分成两等使用,第一等是先说那些在水旱两路做强盗生涯的;第二等便是这些好人家的于弟,借传授武艺来给他壮门面的。两下虽是同门,从来不通闻问。前者更是讳莫如深,就明知所遇是第二等的同门,暗中只管照应,当面决不吐露只字。可是这些少年纨挎,也有被他看中选为心腹加入盗党的,都负有一种使命。他知这些门徒全有身家,而与富贵场中多通声气,并不令其随同为盗。只命他们随时留意,做个高等眼线。遇上可扰之船,只要经过这条江面,给那人船上钉下一块寸许见方的黑飞鱼图记,经他手下发觉,报信上去,或是就船上下手,或是派下徒党,尾随到了地头,再行乘便打抢,这类盗案多发生在远处,尊舟图记便是由此而来。连日因贼子金庭玉在镇上新惹了祸,连伤三命。仗着老贼财势,苦主虽然忍痛和息,可是新任官甚是精明,听说已有耳闻。贼子怕官过江私访,城镇两处都派有耳目,准备官府一来,便诱迫到他徒党家里,软硬兼施,不令过问。说好交个朋友来往,不好便下毒手做掉。舜翁之来,刚巧赶上,几乎把你错成了是地方官,弄出事来。多亏上岸时散了两串钱,在场有两个村民也是书迷,上楼时看见舜翁,说起散钱之事。那两贼党,已分一人前往报信,一听说是过路客人,小贼性情刚暴,恐错报受罚,知我与老贼相识,有点情面,小贼也还知点敬重,求我说情。
我几面推详,断定舜翁是小妹所遇贵人,会罢茶账,便值开书,后来正想请教,不想青眼先施。此时舜翁已然无害,即使得知此事,老贼的规条,只会寻我算账,也不与你相干。小弟前助小妹打消了小贼妄念,今晚又起去他的图记,倘若知道,未必与我甘休,但小弟也决不怕他,只那钉图记的贼徒知机密已泄,难免阴谋陷害。舜翁异日还乡,对于令亲友辈,须要多多留意才好。”
舜民闻言,好生惊疑,只自己素无仇怨,想不起那钉图记的人是谁,想了想答道:
“多蒙半翁搭救,小弟得免大祸,感谢不尽。此番携眷游杭,只为进香还愿,不料生此非灾。虽蒙大力化解,异日吉凶尚自难定。闻得半翁精干占卜之学,可否赐教,以便趋避呢?”半瓢道:“舜翁不说,我也有此意思。我那测字只占眼前,虔卜一卦,看看如何。”说罢,要了三枚制钱,就手内摇放六次,按易理占了一卦,乃是“雷泽归妹”,细一推算,不觉大惊。舜民见他面容失色,疑心自己有什么祸变,惊问:“卦象如何?”
半瓢愀然拱手道:“恭喜舜兄,卦象于你大吉,只是此次杭州之行必无所得,到后三日即有急足催归。至于金屋藏娇,自有异人送上门来,明冬定生贤郎无疑;于我却大不利了。”
舜民因船人仆役只知杭州进香,买妾之事都不知道,却被半瓢初见道出,益发心折。
刚要问话,半瓢略微定了定神,又排出一卦,只自己细详了详,连卦名义解都未说出,便对舜民道:“你我萍水班荆便成知己,可算有缘。明日桐君之游可以中止。小妹母病,未必能来。如念她穷,她住桐君山后黄港村一片梅林后面。那里有一危崖,上有飞泉,下有茅棚五间,倚崖而建,即是她家,离此有十来里。地虽隐僻,说明了却极易寻。明早开船时,可着尊管家与她送些钱去。小妹奇女,必不拒却。尊管回时,可在镇上茶馆中寻谢阿二,向他租匹快马,不消两个时辰,就赶上尊舟了。归途最好仍走水路,务请驾临黄港村小妹家中一行,决保舜翁无恙。小弟或者在彼相待,尚有相烦之处。此时天已不早,恐小女一人在家久候,且告辞罢。”舜民见他两番卦卜,面色沉忧,语言失次,迥非初见时安详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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