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俗人伦,这样说话,不过是报其所好而已。
果然,洪安通脸上的神色稍稍和缓,轻声道:“是啊,想今年老夫初创神龙教,在江湖之上,真正说得上是威风八面。不过,这与你颠覆我神龙教,又有甚么干系?”
韦小宝道:“教主的话是不错,矮头佗、陆高轩的话,却错了一半。他们说,当初若不是一帮子老兄弟们,单凭教主一人,便是三头六臂,又有甚么用处?神龙教?哼哼,只怕是神蛇教,他也是创不出来……教主,你千万不要误会,这话可是陆高轩他说的,与属下却是没有甚么干系。”
陆高轩、矮头佗都是与洪安通一块儿创立神龙教的有功之臣,不过后来由于洪安通渐渐地与他们疏远了,是以他们口出怨言,也是有的。何况洪安通为了得到《四十二章经》,确实委任韦小宝为白龙使,与陆高轩他们一起赴京盗宝。
洪安通道:“那又如何?”
韦小宝道:“当时属下不服,便与他们争执起来。属下道:‘教主不是凡夫俗子,是天上的武曲星、文曲星下凡,算无遗策,运筹甚么甚么之中,决胜甚么甚么之外,我们这些凡人,不过是跟了教主沾光而已,又有甚么功劳了?”
吹牛拍马,是韦小宝的一大法宝,他脸皮又厚,说谎说得再是离奇,也是面不改色心不跳。边说,边察言观色,见洪安通微微闭着双目,显是听得极为顺耳。
韦小宝道:“也是属下年轻好胜,听了陆高轩、矮头佗的话,心中好生不服,突发奇想:索性请教主将神龙教尽行解散,教主白手起家,不用任何人帮助,再建一个崭新的、呱呱叫、别别跳的神龙教,教他们这些井底之蛙看看,教主没有了他们做帮手,定然会建起更加兴旺的教来。至于原教中的那些叛徒,乘人之危,犯上作乱,实在是属下始料不及的了。”
洪安通道:“如此说来,白龙使,你完全是一片好心了?”
韦小宝忖道:“若是将自个儿说得一朵花一般,没有一根刺,老家伙说不定不信。”便道:“全是好心,倒也未必。属下看到教中的老人,一个个老气横秋,对我们小一辈的却横加干涉,并且对教主也是大不敬,也想借机清除了他们,这点儿私心却是有的。”
洪安通点头道:“好,很好!老夫如今一无所有,你称心了?”
韦小宝急忙道:“教主,你老人家怎么会一无所有?你的武功天下第一,智谋天下第一,还有……甚么甚么的,全都天下第一。”
洪安通道:“你还忘了说啦,老夫的绿帽子,也是天下第一。”
韦小宝心头一惊,暗道:“他奶奶的,果然说到正题儿去啦。一个人么,甚么天下第一都使得,唯独这顶绿帽子,不能天下第一。第二也不行。给老子一顶倒数天下第一的绿帽子,老子也不受用。”
好在他有急智,立时道:“这也是属下的一点儿私心。
要使教主白手起家,索性连个夫人也没有,那才能显得教主的能耐。三国上的刘备说过,兄弟是手脚,砍了就生不出来啦。老婆是甚么?老婆是衣衫,破了,再做一件就是。
是以刘备就有了大黑脸张飞、枣红脸关公相帮,火烧藤甲兵,七出祁山,八出祁山,七八一十五出祁山,打得大花脸曹操落荒而逃,大叫投降。”
没有主意之时,便东扯葫芦西扯瓢,韦小宝最是惯于此道。
洪安通闭目养神,也不知他听是没听,韦小宝心头打鼓,便住了口。
洪安通却又睁开眼睛,道:“说啊,怎么不说下去啦?”
韦小宝干咽了一口唾液,道:“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俗话说得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教主寿与天齐,仙福永享。
洪安通忽然“哈哈”大笑。这笑声犹如一头受了伤的野兽,黑夜里、旷野中,那等凄厉的号叫。
韦小宝让他笑得心里发毛,也不敢吭声。
洪安通直笑得老泪纵横,待得笑够了,才缓缓道:“白龙使,老夫当真得好生谢谢你了。”韦小宝不知他的话是真的“当真”还是假的“当真”,含混道:“那也不用客气。”
洪安通叹口气道:“我客气甚么?我也犯不着与你客气。你方才说的寿与天齐甚么的,若是在数年之前么,我听了定是高兴得紧。相反的,若是我的属下不这般歌功颂德,我便认定了他是对本座不忠。就这样弄得天怒人怨,老夫也是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的。可自从承你所赐,我在坟坑里侥幸钻了出来,从死里走了一遭儿,明白了天下的诸多事理。”
他定定地看着韦小宝,道:“哼哼,假如一个人哪,挖空心思说你仙福永享甚么的,还要独出心裁,加上甚么连同夫人,那可就要大大地小心,他可要弄顶绿帽子给你戴上一戴了。”
神龙教对教主洪安通的“颂词”,原先只是“教主寿与天齐,仙福永享”,只是在韦小宝被诱骗入教,并破格担任白龙使要职之后,他独出心裁,在“教主”二字的后面加上了“夫人”二字,成了“教主与夫人寿与天齐,仙福永享”。
韦小宝实在是这个“发明”的滥觞者。
但韦小宝其时只是想讨好洪安通与夫人苏荃而已,没想到阴差阳错,后来倒将洪夫人变成了韦夫人了。
韦小宝“嘿嘿”干笑,道:“教主不喜欢那些不痛不痒的话,也是最好。连康熙小皇帝都说,”他撇着京腔,学着康熙的口吻,道:“‘自古以来,人人都叫皇帝作万岁,其实别说万岁,享寿一百岁的皇帝也没有啊?甚么万寿无疆,那是骗人的鬼话!’”心里却大是发毛:“他如今不要人拍马屁,倒是不好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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