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响中被什么撕裂开来。
血恣意迸溅着,骤然染红了他的眼睛,也染红了冷冷的清月和草林夜色……
他转过脸去,望着贺公主的背影拖着一路长长的血痕和晕光蹒跚远去那时,痛绝万分地大叫了一声“公主——”,同时朝着公主离去的方向訇然跪倒。
可是,他发觉自己的嗓子突然谙哑,竟然发不出半些声音了……
贺公主跌跌撞撞地回到自己的寝宫后,犹不知此身是在夜梦中,还是幻思里?
窗外,一抹清银的月光轻泻到琴台上。贺公主泪眼朦胧地来在琴旁,抚弦轻拨,一缕忧伤的悲音即刻萦徊于清寂的山寺禅林。
殿外的青砖平台上,一地的月光和着残花摇摇曳曳,似离魂游魄在戚戚惨惨、飘飘荡荡。花事将了的季节,溶溶斜移的月影下,散着淡淡清芬的梨花随着每一阵琴律和清风的掠过,都会惊落得满天花瓣儿拂扬飘飞,坠落于廊下窗台,飘过窗棂,跌落于铮咚颤动的琴弦和琴台上……
蓦地,窗外树丛中砉然惊飞了一对栖息的乌鹊,想是它们不忍再听这凄凉悲音……
贺公主心凉如冰,任凭雨似的泪珠整整落了一夜,恍惚如梦中,又见残月西坠、晚风萧瑟,直听樵楼报得四更之后才昏昏入梦…
这一晚,慧忍通夜未眠——
心碎魂伤、肠断肝裂的痛楚也不过如此!
他趺跏打坐在林中,祈求得到解脱:“佛祖,请你为弟子和贺公主一齐驱除凡尘之痛,摒却无明幻相和痴妄之火,超度我们的灵魂和身心止息剧痛,终得安宁和清静吧……”
一想到公主那双绝望如垂死者的眸子,他再也无法遏止地泗涕迸溅起来。
他为自己给公主酿成的这份剧痛而痛悲着。
慧忍常想,这份痛楚如此难耐,他反倒希望公主真的能遁入佛教,在禅悟和修持中最终忘却执妄之痛。
可是他无法骗自己:漫说是公主,就算出家修行多年、历遍荣辱沉浮的自己,又亲聆大禅师佛法教诲多年的自己,又真的不再有痛苦的感觉了么?
禅悟的过程,其实恰是无明的凡身肉体于红尘苦海中挣扎的过程,是凡心凡体历经五苦之痛和炼狱之火的过程。向佛修持者,倒像炼钢一般,要把自己一身的俗苦俗欲放在烈焰中烧红,加速痛楚的体验,一次又一次地忍受淬火时酷热之汽的灼蒸,然后再渐渐感受佛之清水的冰镇,最终才能达到不知痛为何物,甚或以痛为乐的圆融和无我之境……
慧忍不敢再在宫中久停,因见宣帝的情形虽不能好利索,一时却也无碍时,便用嵩山松萝子、少室连翘等十几味草药为宣帝事先配好了十几副安神清热的药,以备煎用。以少林寺近日要举办一次重要法事为由,向宣帝辞行。
宣帝因病痛气虚之故,这段日子在宫中朝夕相处,凭慧忍的超然世外,闲静下来两人谈禅议世、对弈说兵,对宣帝身心躁动倒也有些清凉温润。
因慧忍要回寺做法事,所以也不好不放他回去看看。便将突厥人朝贡大周的一匹汗血宝马赐予慧忍做座骑,又亲自送出城门,握着慧忍的手反复叮嘱“早去早回”,慧忍应允后,才放他纵马而去,目送慧忍的身影消失于嵩洛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