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手搀扶着领到上席来。那吴大财主一身明绸闪缎、满面春风地正要入席落座时,转脸一看,见自己的席位竟然和护镖卖命的杜拐子的席位紧紧相邻时,脸色蓦地一沉,未待落座便拂袖而去了。
众目睽睽之下,杜老大受到吴大财主这等轻侮,似乎毫无知觉。只见他大大咧咧地和左右宾客又是碰杯、又是猜拳,还不时开怀大笑一串。
然而,没有一个人能看得出来:就在那一刻,杜老大早已将半颗咬断的牙齿含在口中,和着一杯烧酒仰脖子送了下去!在热闹的觥筹交错中,他的腹内如同盘了一条青花吹风蛇,丝丝不停地朝外吐着凉气。虽说他那天穿了一件丝绵云缎的长袍,外面还罩着狐皮里子的马褂,可他依然觉着冷得发抖!手中那盛满烈酒的杯子,凭了多年练武坐禅凝聚的一团丹田之气以及他那天生的坚忍毅力,竟没有显出一丝一毫的颤抖来。
就在这个寿宴上,杜老大暗暗发下一个狠誓:从今往后,他杜家的子弟不仅要演武强身,更要发愤习文,求取功名,光复杜家祖宗的风光!
奔驰的马车拐过了又一道的山隘后,蓦地,就在道路的右前方,远远地,一条巨大的"卧龙"横亘于北野——那就是久违的、故乡的中岳嵩山啊!
雪如的眼睛有些湿了。
故乡的大山赫然矗立在那里,依旧还是那熟悉的轮廓,依旧还是那般的雄浑厚重,掩笼于晚岚淡烟之中。绕大山之麓的古颍河,此时满河波光仿如洇化的胭脂一般,于金红的夕阳下漾漾荡荡,渐远渐淡,迤迤逦地逦流向远方。河畔,大片大片的苇丛密密匝匝地,如羽的荻花缀着夕辉挥洒的金泊,在满天晚霞的辉映下,烁烁闪闪、明明灭灭地摇曳着、张扬着。
而那种神奇的感觉又骤然降临了——
那似乎是一种超自然的感觉,它有些类似宗教圣徒朝山的情绪。自从离开故乡出外求学,每次踏上家乡的这片山野,这种神奇的感觉都会重新出现一次——那种感觉会像突如其来的潮水一样,一下子就漫过他心灵的堤岸,迅疾浸透他的肌肤和全身,渗入他的血脉……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悟出来:原来,那种踏上故土时骤然而至的神秘情绪,正是自己孤独的身心与列祖列宗安息的大地之母、与冥冥之中先祖的灵息刹然汇融时生出的一种亲和感、归位感和肃穆感呵!
暮色渐浓,旖旎的晚霞终于淡尽了。天空一下子黯淡了下来,大山更显得凝重而深沉,山野也愈加森郁而苍茫了。
远峰,古道,暮空。山野悄悄,宁谧如梦。
故乡山城,那熟悉而亲切的轮廓已近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