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全族群,对享受了生存恩惠的母野狗们来说,绿祖母死得重于泰山。
绿祖母的牙齿还咬着黑熊的耳朵,红桃心用爪子拔拉绿祖母的嘴吻:松松嘴吧,黑熊已经变成白虎岙野犬群的食物,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你的愿望已经达到,松松嘴吧。然而,绿祖母牙关咬得铁紧,即使用爪子使劲撬,怕也难以撬得开。
还有一个细节也让红桃心觉得诧异,绿祖母被拖到冰面上来后,由于气温很低,皮毛上的水已开始结冰,身体裹着一层亮晶晶的冰壳。可绿祖母那双眼睛,却睁 得溜圆,流光溢彩,充满生气。野狗不是蛇,蛇没有眼皮,所以蛇死后,眼睛不会闭上。野狗是有眼皮的,睡觉也罢,死亡也罢,通常眼睛都是闭上的。死后眼睛还 睁得那么大,在野犬社会十分罕见。野狗虽然没有为死者合拢眼皮的规矩,但红桃心出于对绿祖母的尊重,还是伸出爪掌,轻捋绿祖母的上眼皮,希望死者面容能保 持安详的神态。奇怪的是,那眼皮弹性十足,捋下来,又反弹上去,试了好几次,眼睛就是不肯闭上。也许是夕阳映照的关系,也许是雪光反衬的原因,红桃心总觉 得,绿祖母那双眼睛,透射出深邃的视线,总像是在盯着它看。它走到东,那目光就移到东;它绕到西,那目光又飘到西。那幽幽怨怨的目光,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像是在祈求着什么。
人会死不瞑目,具备情感功能的野狗,当然也会死不瞑目。
绿祖母想向它诉说什么呢?红桃心是绿祖母一手带大的,它晓得,绿祖母最大的心病,就是它与妹妹白桃花各自为争夺自己亲生幼犬的生存权而产生隔阂与矛 盾;绿祖母最大的担忧,就是族群的内讧与分裂;绿祖母最大的心愿,就是能看到它们姐妹俩言归于好重新变得情同手足;绿祖母最大的期望,就是族群的团结与和 睦。它想起来了,十天以前,白虎岙野犬群捕获一只小山羊,为了揭穿白桃花的分裂阴谋,为了阻止独眼姨妈和灰肚皮前去那条蚯蚓状岩缝给白花所生的幼犬反哺喂 食,姐妹反目,母野狗们形成两个阵大打出手,当时绿祖母发疯般地朝一棵松树扑蹿,用头撞树,撞得满脸是血,终止了那场流血冲突。刚才,当黑熊把整条黑鲩都 吞进肚去,在暴风雪与饥饿的威逼下,母野狗们又丧失了理智,互相埋怨互相仇恨,眼瞅着又要发生残酷的窝里斗。就在这个时候,绿祖母不顾一切从正面向黑熊扑 了过去。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看,红桃心意识到,绿祖母之所以与黑熊同归于尽,还不仅仅是为了给族群提供救命的食物。绿祖母更深层的用意,是希望能用自己的 生命,来唤醒已经霉变的姐妹亲情;是希望能用自己壮烈的死,避免白虎岙野犬群分崩离析。
所以绿祖母死了也不肯闭上眼睛。不不,绿祖母虽然身体己冷却,但心并未死,还在期待着能亲眼看到它们姐妹俩化干戈为玉帛,恢复从前那种相亲相依的关系。
它突然间有了一种深深的内疚,与绿祖母相比,它觉得自己太渺小了。为了族群的生存,绿祖母甘愿献出自己宝贵的生命。而它呢,却为了一点点可怜的食物, 与自己的亲妹妹斤斤计较,看到白桃花所生的两只幼犬饿死,竟躲在暗中窃喜,甚至希望白桃花所生的那窝幼犬通通死掉。它的心理如此阴暗,简直就是蛇蝎心肠。 绿祖母高尚的行为就像一面镜子,它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丑陋。
不能让绿祖母带着遗恨与失望离开这个世界,红桃心想,它必须做点什么,让绿祖母能实现最后的心愿。它看看妹妹白桃花,哦,白桃花也在用舌尖轻捋绿祖母 的眼皮,白桃花的努力当然也是徒劳的,那眼皮柔韧而有弹性,捋下去又反弹起来。白桃花伫立在绿祖母遗体面前,尾巴上下挥动,“噗噗”敲打着冰面,喉咙深处 发出“呜呜”哀嚎。红桃当然晓得白桃花这套形体动作所表达的意思,那是狗式捶胸顿足,无限悲恸。白桃花是条聪明的母野狗,也一定从绿祖母死不瞑目中,揣摩 出绿祖母要与黑熊同归于尽的深层用意。
红桃心朝前跨出一大步,来到白桃花面前,尾巴轻柔地摇,嘴吻温婉地嚅,目光热切地盼,递送明确的信息:假如对方不嫌弃的话,它愿意重续姐妹间的情谊。
心有灵犀一点通,白桃花毫不迟疑地迎了上来,额头高昂嘴吻平举,露出柔软的颈窝,奉送到红桃心的嘴巴前。在野犬社会,一条母野狗把身体中最脆弱、最致 命的颈窝展示在另一条母野犬面前,是表达一种高度信赖。红桃心当然投桃报李,也额头高昂嘴吻平举,露出自己柔软的颈窝。两条脖颈摩挲缠绵,彼此身体依偎相 拥,对母野犬来说,此举象征着彼此没有芥蒂,亲密无间。
绿祖母深情的目光,始终凝视着姐妹俩。
“呜呜”,我们是相亲相爱的姐妹,饥饿寒冷,休想把我们拆散!
“呦呦”,我们是同命相连的姐妹,生死祸福,我们永远在一起!
红桃心看到,妹妹白桃花眼眶里闪烁着晶莹的泪光,鼻吻周围一片潮湿,尾巴摇得热烈而虔诚,身体在微微颤抖,因激动呼吸都变得有点急促了。
看得出来,妹妹白桃花动了真情。它也很激动,心里的冰块已经被爱融化,身体里像移植进一轮太阳,感觉到了暖融融的春意。
绿祖母用它衰老的生命,不仅仅解除了笼罩在白虎岙野犬群头上的生存危机,同时也净化了姐妹俩的心灵。
本来嘛,同胞亲姐妹,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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