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林虹要来的小组。陈村中学的老校长,一个白发如银的老太太正安静地端坐在人群中。
这是大会的一个中心组,组很大,有一二百人。对古陵县委全局性工作提出意见和建议的人都被集中在这里,里面有一多半是县委县政府及基层的干部。这个组争论的问题明显尖锐,正在发言的是县科委主任庄文伊,他站在那儿激烈地挥动着手势:“咱们这三天会开得热烈吗?热烈。大家给县委提意见诚恳吗?诚恳。踊跃吗?踊跃。到半夜还灯火通明的,元宵节也没这么热闹过;这不是,五六点就又坐在一块儿讨论。提的建议多不多?现在已经四千多条。提的意见多不多?是建议的两倍,八千多条。连县群众来信来访接待站哪一天没按时开门这样的问题都没漏下。”他停顿了一下,扶了扶被汗水从鼻梁上滑下来的眼镜,继续讲着:“现在,上上下下的矛盾都揭露了,关键看县常委的态度。是变还是不变,是行动还是不行动……”
“你也是县委委员嘛。”有人笑着打断他的话。是这个组的组长、县委常委冯耀祖,略有些浮肿的大圆脸,肥厚的脖颈,头发稀疏,有些秃顶。
林虹站在柏树后面,心中涌上一阵恶心。
这个冯耀祖她当然认识,就是那个傅红花的丈夫。
“我这个县委委员管什么用?”庄文伊尖锐地质问,“关键在几个主要负责人。不要动不动就说都有责任,那全县人岂不都有责任?什么事都有个重点,你说现在关键不在县常委?”
“啊……一般来说是这样吧。”冯耀祖胖脸堆笑地敷衍着。
“别的不说,”庄文伊毫不放松,“这次会上,各组差不多都提到干部子弟走私和陈村教师林虹受打击迫害。这两件事又是一件事,都涉及到我们县常委内某几位领导干部。”他看了冯耀祖一眼,然后用手一指大家,“我们坐在这儿开了几天会,到底有没有用,先从这件事能不能解决看。”
因为冯耀祖在场,人群一下子略有些沉寂。
冯耀祖阴不阴阳不阳地干笑几声:“这事儿我说两句。有人说这事和我儿子有牵连,我不是站在这个立场上说话。儿子真要犯法了,我做家长的,自己就要把他送法院去。我是说,第一,这件事,事实到底怎么样?”
“群众说的都不是事实?”庄文伊问道。
“群众的舆论哪儿来的?说到底,还不是少数人造出来的?”冯耀祖慢吞吞地拖着腔,“群众莫非都亲眼看见了?法律不是靠道听途说。该是啥是啥。有问题,有公检法。公检法是看事实的。这又不是搞群众运动。”
“有人就不让公检法看事实。”庄文伊说。
“那是你这样认为。”冯耀祖冷冷地回了一句,继续讲道,“第二,有罪就法办,没问题就澄清,这本来是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在全县闹成这么大舆论?完全是有些人别有用心。”
“你这是什么意思?”庄文伊质问道。
人群中也有不满的声音。
“我当然不一定指你。”冯耀祖漠然地瞟着庄文伊。
“总该有所指吧?”
“是有所指。”冯耀祖冷冷一笑,“譬如说,陈村中学那个林虹,你们知道她什么背景吗?”
“你说什么背景?”
“她一贯生活作风败坏,你知道吗?”
“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随便肯定这样一个人?”
“我肯定她提的问题!”庄文伊被激怒了,“回避一个人提出的问题而对她进行人身攻击,这是打击报复惯用的手段。”
冯耀祖看了看庄文伊,继续说道:“还有,她对顾县长有仇隙,你们知道吗?这种泄私愤的背景,我们也不该考虑吗?”
人们愣怔地相视着,猜不透此话的含义。
林虹站在柏树后面漠然地注视着,“可惜我没带夹子。”她轻蔑地说。
“干啥,记录?”小周问。
“给他画幅像。”林虹看着人群中的冯耀祖说道。
“看,李书记来了。”小周连忙说道。
一个高瘦的年轻人的背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人圈中。“耀祖同志,你在讲什么呢?”新来的县委书记开始问话,那声音林虹感到有些耳熟。
“我?……我在讲要尊重事实,说话要负责任。”
“你尊重了事实没有?”县委书记的话很沉稳,含着威严。
“我讲的当然是事实。”
“你亲眼见的?”
“不是。”
“从档案材料里看的?”
“不,不是……”
“那你从哪儿来的事实?”
“我……反正她反对顾县长有背景。”
“这么多提过意见的人都有背景吗?”县委书记用手一指人群。
“我没说大伙儿。”
年轻的县委书记微微颔首:“你这样随随便便败坏一个女教师的名誉,有没有背景啊?“
“我是实事求是。”
“是吗?”听见年轻的县委书记轻轻冷笑了一声,“这样单纯?”
“我能有什么背景?”看见冯耀祖擦着胖脸上的油汗。
年轻的县委书记用手一指人群:“我倒可以告诉你,其实人人都有背景,你相信吗?”
“我……”
“我这个县委书记也有背景。”
“我没这样说。”
“这是我说的。世界上谁的政治行动没背景?有背景是正常的。”县委书记停顿了一下,依然凝视着冯耀祖,“你有背景,也是必然的喽,用不着掩饰嘛。”
冯耀祖连连擦着脸上的汗:“林虹如果揭发的是事实,她为什么躲着不敢来开会?”
“你怎么知道她不敢来开会?”年轻的县委书记问道。
林虹不禁被感动了。习惯忍受凌辱的人,对温暖的感觉并不麻木。
“林虹。”陈村中学的老校长转头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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