枢密使文彦博罢职,不预朝政。是时彦博久管枢密府事,以宰相王安石多变祖宗旧典,天下不便,乃上疏于神宗说:“朝廷四方之极,凡有行事,务须合于人心,广询博采,使众论佥同,以静重为先,勿蹈轻举妄动之弊。今陛下励精求治,宜致太平,而反令人心兀兀不安者,盖更张太过,轻变祖宗之法故也。
祖宗之法皆至精至密,其在于今,岂皆不可行?但时异势殊,不无偏而不举之弊耳。只宜救偏补弊以求可行,岂宜一扫而更之乎?及其最可鄙者,如市井上买卖生理,宜从民便,乃亦设市易司,官为之监督,下至果品微物,也都经官监卖,岂不伤损国体。
盖市易乃商贾之事,凡缙绅士大夫之家,若有经商贩卖,罔利于市者,尚不为清议所容。岂有堂堂大国,遑遑求利不已,而不为四方非笑、公论鄙薄者乎?陛下何为而不务大体,而屑屑于小事也。”疏上,留中不报。于是求去益力,遂以原官司空出判河阳府。
然彦博以宿德众望,身虽在外,而神宗之眷念特有加焉,此可见神宗之于彦博,知之未尝不深,尊之未尝不至,然不能用其言,安其身者,正以求治太急,偏听安石之深故耳。夫治天下者,当以天下之贤,共成天下之治。今神宗之所贤者,独安石一人,而老成耆德纷纷引去,尚可以为治乎?
虽加之眷礼,亦虚文而已,宜乎宋事之日非也。原文 初光州司法参军郑侠监安上门,及久旱岁饥,征敛苛急,东北流民每风沙霾噎,扶携塞道,羸疾愁苦,身无完衣。并城民买麻籸、麦麸,合米为糜,或茹木实草根。至身被锁械,而负瓦揭木,卖以偿官,累累不绝。
乃绘所见为图,奏疏诣阁门,不纳。遂假称密急,发马递上之银台司,言:“陛下南征北伐,皆以胜捷之势作图来上,料无一人以天下忧苦,父母妻子不相保,迁移困顿,遑遑不给之状为图而献者。臣谨按安上门逐日所见绘成一图,百不及一,但经圣眼亦可流涕,况于千万里之外哉!
陛下观臣之图,行臣之言,十日不雨,乞斩臣以正欺君之罪。”疏奏,帝反覆观图,长吁数回,袖以入内。是夕寝不能寐。翌日命开封体放免行钱。三司察市易。司农发常平仓。三卫具熙河所用兵。诸路上民物流散之故。青苗、免役,权息追并,方田、保甲并罢。
凡十有八事,民闻之,欢呼相贺。直解 光州,即今河南光州。司法参军,是断理刑狱的官。麻籸,是麻查。麦麸,是麦皮。糜,是粥。熙、河,是二州名,即今陕西临洮府,河州卫。在京商贾,输钱于官,而免其当行,叫做免行钱。
朝廷自出钱帛货物与民交易,叫做市易。当青苗在田之时,把官钱借与人户,待收成加利还官,叫做青苗钱。当役人户,以等第出钱,免其差役,叫做免役钱。立为方限,丈量出土,而分等定税,叫做方田。京畿及河北诸路,各立保甲,令自置弓箭,叫做保甲。
皆王安石所行之新法也。初光州司法参军郑侠监守安上门。是时久旱岁饥,民不聊生,而有司奉行新法,征敛愈急。百姓每四散逃移。东北一带的流民,每遇风沙霾蔽之时,扶老携幼,塞满道路,羸疾愁苦,身无完衣。其傍城居民买麻籸、麦麸和米为粥而食之。
或有采木实,掘草根以充饥者。又被官府比较钱粮,只得拆卸房屋,甚至身被枷锁而负瓦揭木,卖以还官。如此者累累不绝。郑侠在安上门见了许多情状,心甚不忍,思量小民这等穷苦,朝廷如何知道。乃将每日所见,画成图本,叫做流民图,连本奏上。
阁门不肯收纳。遂假称有机密紧急事情,发驿马走递,进上银台司,径达御前。本中说道:“陛下近来南征交阯,北伐熙河,人都以战胜克捷之势画图来献。至于天下忧苦,父母妻子不相保,迁移困顿,遑遑不给之状,料无一人为图以献者。
臣谨将安上门一带逐日所见,画成一图,中间困苦流离之状,百分中画不尽一分。然只此一经圣眼亦可伤心流涕矣。夫安上门一处,近在辇毂,尚且如此,况于千万里之外哉!所以然者,只因新法不善,贻百姓之害,伤天地之和,所以久旱不雨。
今欲挽回天意,须是急罢新法。陛下观臣之图,行臣之言,若十日之内不雨,乞斩臣以正欺君之罪。”疏奏,神宗将此图反覆省览,才晓得新法之害如此。长叹数声,袖了入宫,一夜不能安寝。到明日传旨着开封府官量除免行钱。
三司官审察市易禁革奸弊。司农发常平仓,赈济饥民。殿前马步三卫开具熙河所用兵食若干,以听裁省。诏天下诸路各上言民物所以流散之故。青苗钱、免役钱暂停追并。方田、保甲并罢不行。一时革去新法共有一十八件。百姓欢呼相庆,有再生之望焉。
夫小民穷苦之状,无处无之。但人君深居九重,无繇得见,而所司又不以时闻。此下情所以不通,德泽所以不究耳。神宗有感于郑侠之图,而不能不惑于安石之说,以致民心离叛,国本摇动,岂非壅蔽之习已成,而忧危之言难入哉!
此古之帝王所以贵清问下民,而先知小人之依也。明主宜深监于斯。原文 先是帝语翰林学士承旨韩维曰:“天久不雨,朕日夜焦劳,奈何?”维对曰:“陛下忧闵旱灾,损膳避殿,此乃举行故事,恐不足以应天变。当痛自责己,广求直言。
”因上疏极言青苗及开边之害。帝感悟,即命维草诏。诏出,人情大悦。会侠疏至,帝慨然行之。是日果大雨,远近沾洽,辅臣入贺,帝示以侠所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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