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孤独 汉字危机(2/2)

之上的初衷。事实证明,世界语在中国缺乏生活的土壤、民族的土壤与文化的土壤,不论如何支持,它也完全不可能对汉字造成实质性的威胁,所以这一阶段的所谓危机也只是形式上的。到了20世纪80年代,随着计算机技术的高速发展,汉字危机再一次爆发。

有许多学者提出,汉字不适应计算机录入技术的发展。彼时,“应当改革方块汉字为字母文字”的呼声又起。但这种观点充其量只是一种缺乏民族文化自信的表现,因为汉字即便只从成熟的甲骨文算起,也已经有了3400多年的发展历史,而计算机技术的发展不过数十年,如果要讲适应的话,也应该是计算机技术来适应汉字,而非汉字来适应计算机。

果然,随着计算机技术的发展,汉字录入如今已经完全不成问题。百年以来,汉字经受着“百年孤独”,经受了至少三次危机:一是新文化运动中的“废灭汉字”危机,一是新中国成立后的世界语冲击,一是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计算机技术冲击。

这三次危机分别可以定性为运动性的、政治性的与技术性的危机。对于一种语言或文字来说,其实最重要的影响要素是民族文化历史与民族生存状态,所以不论是运动性的、政治性的,还是技术性的危机,实际上都难以动摇汉字的根本。

但眼下另一种危机的悄然萌生,对于汉字来说,却是百年来最大的危机。当下,汉字正在经历百年来的第四次危机,即由汉字手笔书写向汉字键盘或语音录入的巨变所引发的母语情感的淡化,这种危机虽不引人瞩目,却是来源于最基础的生活层面,这远比运动层面、政治层面、技术层面的危机要更触及根本。

媒体一般将这种危机轻描淡写地归纳为“提笔忘字”,事实上“提笔忘字”只是现象的例举式描述,远未触及问题的本质。计算机网络所带来的信息时代的革命,使得一切文字信息的产生、传播与接受都完全可以依赖计算机网络与多媒体技术而达成,人们渐渐地不再需要“提笔写字”,于是“提笔忘字”便日渐成了一种常态。

有人可能会说,这一点各国皆同,为什么别的语言没有不适,偏偏汉字就因此面临危机了呢?这是因为当前各国使用的语言文字中只有汉字是独一无二的象形会意文字,即语素文字。字母文字大多是表音文字,可以用少量的字母符号来记录语音,从而完成记录语言的任务,而字母符号的存在大多规律且没有太大变化,不论是键盘或语音录入还是手笔书写,并不会引发人们对这些字母符号的认知或情感上的错位。

但语素文字则不一样,手笔书写所带来的繁复变化最易引发不同层次的感受,这也是唯有汉字才能形成书法艺术的关键所在。只因手笔书写便能形成一门独特的艺术,更不用说长期积淀所形成的深厚的母语情感。也就是说,有别于其他现存的语言文字,中国人对汉语产生的母语情感有很大一部分来自对汉字的书写情感与书写习惯。

从社会学的角度看,母语情感是一种最难改变的情感。一个人要改变宗教信仰,是完全可能的;但一个人要改变生长环境所赐予的母语情感,则是完全不可能的。而汉语的母语情感有别于其他语言,一个重要因素就是独特的汉字。

甚至有很多学者认为,汉字才是华夏文明最重要的载体,四大远古文明中只有华夏文明没有断裂并延续至今,其根本的支撑就在于汉字,而华夏文明在发展中始终能做到多民族共存,关键所在,也是汉字。这样独一无二的汉字,这样依赖于书写获得母语情感的汉字,如今渐渐远离了笔尖与纸端,使得“提笔忘字”已成为普遍的现象,长此以往,大众的母语情感必将淡化,国民的母语素质必将弱化,这才是百年来最大的汉字危机。

文化上的危机从来不像亡国之险那样触目惊心,但历经数十年甚至数百年的积累则可能引发亡种之虞。古希腊文明、古印度文明、古巴比伦文明、古埃及文明的消亡莫不伴随着文字的衰微与消亡,前事虽远,亦足为鉴!所以,站在民族文化的立场上,呼唤并激发国民的汉字书写与母语情怀实在是一件迫在眉睫、刻不容缓的事情。

尤其是在当下这个急需价值重塑的历史阶段,信仰的崩溃引发精神的迷乱,道德的被抛弃引发社会底线被屡屡突破,人们的眼前充斥着娱乐与物欲,如果再没有民族文化根本的倡导与弘扬,百年而后,国民丢失的将不仅仅是母语情感,还有对民族文化的认同,以及实现“中国梦”的希望。

让人欣慰的是,在“乱花已然迷人眼”的重重选秀与娱乐节目中,终于有一档名叫《中国汉字听写大会》的节目突围而出,并受到国人的瞩目。这无疑是一个良好的开端,一个崭新的希望,一种有力的担当。就像它的宣传语所说,这是“书写的文明传递”,这是“民族的未雨绸缪”!

虽然我们不知道它会带来怎样显著的文化效果,但这种努力的方向就足以让人怦然心动。我们不做,谁来做?现在不做,何时做?如果你对这片热土还有着深深的眷恋,请为汉字做些什么,哪怕只是从书写开始。况且,我们的母语是这样独特的汉语与汉字—— 在我眼中,没有一种语言,像汉语这样优美!

没有一种文字,像汉字这样纯粹!(南京师范大学教授,硕士生导师, 中国古典文学与文化专业博士,汉语言文学博士后 郦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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