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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三百》之文辞(1/5)

我们在论《诗三百》之美文以前,应当破除两个主观。这两个主观者,第一,以词人之诗评析三百篇,而忘了《诗三百》是自山谣野歌以至朝廷会享用的乐章集,本是些为歌而作,为乐而设的,本不是做来“改罢自长吟”的,譬如《芣苢》: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

采采芣苢,薄言有之。采采芣苢,薄言掇之。采采芣苢,薄言捋之。采采芣苢,薄言袺之。采采芣苢,薄言襭之。这真是太原始的诗了。然如我们想到这不是闭户而歌,而是田野中所闻之声。当天日晴和,山川明朗的时候,女子结群采掇芣苢,随采随歌,作这和声。

则这样章节自有他的激越之音,不可仅以平铺直叙看做它是诗歌之“原形质”了。又如《萚兮》: 萚兮萚兮,风其吹女。叔兮伯兮,倡予和女。萚兮萚兮,风其漂女。叔兮伯兮,倡予要女。这也太寻常了。然如假想这是一群人中士女杂坐,一唱众和之声,则这一歌也自有他的兴发处。

如果我们不认识这一层,一律以后来诗人做诗的标准衡量他们,必把这事情看得差了。第二个主观是把后人诗中艺术之细密,去遮没了《诗三百》中挚情之直叙。诗人斤斤于艺术之细,本已类似一种衰落的趋势。抒情诗之最盛者,每在无名诗人;而叙事诗之发扬蹈厉,每由甚粗而不失大体之艺术。

后人做诗,虽刻画得极细,意匠曲折得多,然刻画即失自然,而情意曲折便非诡化(Sophisticated)的人不能领悟,非人情之直率者。如: 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蕳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

洧之外,洵訏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又如: 爰采唐矣,沫之乡矣。云谁之思?美孟姜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或如《葛覃》: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黄鸟于飞,集于灌水,其鸣喈喈。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莫莫。是刈是濩,为絺为绤,服之无。言告师氏,言告言归。薄污我私,薄浣我衣。害澣害否?归宁父母。以及《卷耳》: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置彼周行。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陟彼砠矣,我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诗经》中此类例举不胜举,都是直叙的话,都没有刻意为辞的痕迹,然而都成美文。《诗三百》中一切美辞之美,及其超越楚辞和其他侈文处,在乎直陈其事,而风采情趣声光自见,不流曲折以成诡词,不加刻饰以成蔓骈,俗言即是实言,白话乃是真话,直说乃是信说。

《诗经》之最大艺术,在其不用艺术处。子贡问曰:“《诗》云:‘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 曰:“礼后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 纯净无过于洁白,艺术无过于自然。

戕贼语言以为艺术,犹戕贼人性以为仁义,戕贼杞柳为柸棬。现在叙《诗经》中的几类情色。严沧浪论盛唐诗曰:“羚羊挂角,无迹可求。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

”这也是诗中境界能自然后之象。《诗三百》中指到这一格者正不少。例如《燕燕于飞》: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燕燕于飞,颉之颃之。之子于归,远于将之。瞻望弗及,伫立以泣。

燕燕于飞,下上其音。之子于归,远送于南。瞻望弗及,实劳我心。仲氏任只,其心塞渊。终温且惠,淑慎其身。先君之思,以勖寡人。又如《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蒹葭采采,白露末巳。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又如《小戎》: 小戎收俴,五楘梁辀。

游环胁驱,阴靷鋈绩。文茵畅毂,驾我骐。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邶鄘卫之《谷风》及《氓》,总算最能诉说柔情的弃妇词了。而《小雅》中之《习习谷风》,几句话说完,意思更觉无限。……习习谷风,维风及雨。

将恐将惧,维予与女。将安将乐,女转弃予。习习谷风,维风及颓。将恐将惧,寘予于怀。将安将乐,弃予如遗。习习谷风,维山崔嵬。无草不死,无木不萎。忘我大德,思我小怨。这些都是言短意长,境界具于词语之外,愈反复看去,愈觉其含义无穷。

另有绝妙一格,把声色景物,密意柔情,一齐图出来的,例如《出车》: 我出我车,于彼牧矣。自天子所,谓我来矣。召彼仆夫,谓之载矣。王事多难,维其棘矣。我出我车,于彼郊矣。设此旐矣,建彼旄矣。彼旐斯,胡不旆旆?

忧心悄悄,仆夫况瘁。王命南仲,往城于方,出车彭彭,旂旐央央。天子命我,城彼朔方。赫赫南仲,狁于襄。昔我往矣,黍稷方华。今我来思,雨雪载涂。王事多难,不遑启居。岂不怀归?畏此简书。喓喓草虫,趯趯阜螽。未见君子,忧心忡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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