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1/3)

所谓“风”一个名词起来甚后。这是宋人的旧说,现在用证据充实之。《左传》襄二十九,吴季札观周乐于鲁,所歌诗之次序与今本《三百篇》大同。其文曰: 为之歌周南、召南……为之歌邶、鄘、卫……为之歌王……为之歌郑…

…为之歌齐……为之歌豳……为之歌秦……为之歌魏……为之歌唐……为之歌陈……自郐而下……为之歌小雅……为之歌大雅……为之歌颂。此一次序与今见毛本(熹平石经本,据今已见残石推断,在此点上当亦不异于毛本)不合者,《周南》《召南》不分为二。

《邶》《鄘》《卫》不分为三,此等处皆可见后代《诗经》本子之腐化。《周南》《召南》古皆并举,从无单举者,而《邶》《鄘》《卫》之不可分亦不待言。又襄二十九之次序中,《豳》《秦》二风提在《魏》《唐》之前,此虽似无多关系,然《雅》《颂》之外,《陈》《桧》《曹》诸国既在后,似《诗》之次序置大部类子前,小国于后者;如此,则《豳》《秦》在前,或较今见之次序为胜。

最可注意者,即此一段记载中并无风字。《左传》一书引《诗》喻《诗》者歌百处,风之一词,仅见于隐三年周郑交质一节中:其词曰:“《风》有《采繁》《采》,《雅》有《行苇》《泂酌》。”此一段君子曰之文辞,全是空文敷衍,准以刘申叔分解之例,此当是后人增益的空话。

除此以外,以《左传》《国语》两部大书,竟无《国风》之风字出现,而雅颂两名词是屡见的,岂非风之一词成立本在后呢?《论语》又给我们同样的一个印象,《雅》《颂》是并举的,《周南》《召南》是并举的,说到“关雎之乱”,而并不曾说到“风之始”,风之一名词绝不曾出现过的。

即《诗三百》之本文,也给我们同样的一个印象,《小雅·鼓钟》篇,“以雅以南”,明是雅南为同列之名,非风雅为同列之名。《大雅·崧高》篇所谓“吉甫作诵……其风肆好”者,风非所谓国风之义。孟子、荀子、儒家之正宗。

其引《诗》亦绝不提及风字。然则风之一词之为后起之义,更无可疑。其始但是《周南》《召南》一堆,《邶》《鄘》《卫》一堆,《王》一堆,《郑》一堆。……此皆对《小雅》《大雅》一堆而为平等者,虽大如“洋洋盈耳”之《周南》《召南》,小如“自桧而下无讥焉”之《曹》,大小虽别,其类一也。

非《国风》分为如许部类,实如许部类本各自为别。更无风之一词以统之。必探《诗》之始,此乃《诗》之原始容貌。然则风之一词本义怎样,演变怎样,现在可得而疏证之。风者,本泛指歌词而言,入战国成一种诡辞之称,至汉初乃演化为枚马之体。

现在分几段叙说这个流变。一、“风”“讽”乃一字,此类隶书上加偏旁的字每是汉儒所作的,本是一件通例,而“风”“讽”二字原为一字尤可证: 《毛诗·序》:“所以风。”《经典释文》:“如字。徐,福凤反,今不用。

”按,福凤反即讽(去声)之音。又“风,凤也”。《释文》:“并如字。徐,上如字,下福凤反。崔灵恩集注本,下即作讽字。刘氏云:动物曰凤,托音曰‘讽’,崔云:‘用风感物则谓之讽。’”左氏昭五年注:“以此讽。

”《释文》:“本亦作风。

”又风读若讽者,《汉书集注》中例甚多,《经籍籑诂》辑出者如下:《食货志》下;《艺文志》;《燕王怿传》;《齐悼惠王肥传》;《灌婴传》;《娄敬传》,《梁孝王武传》;《卫青传》;《霍去病传》;《司马相如传》三见;《卜式传》;《严助传》;《王褒传》;《贾捐之传》;《朱云传》;《常惠传》;《鲍宜传》;《韦元成传》;《赵广汉传》三见;《冯野王传》;《孔光传》;《朱博传》;《何武传》;《扬雄传》上,二见;《扬雄传》下,三见;《董贤传》;《匈奴传》上,三见;《匈奴传》下,二见;《西南夷传》,二见;《南粤王传》;《西域传》上;《元后传》,二见;《王莽传》上,二见,《王莽传》下;《叙传》上;《叙传》下,二见;又《后汉书·崔琦传》注亦同。

按由此风为名词,讽(福凤反)为动词,其义则一。二、风乃诗歌之泛称。《诗·大雅》:“吉甫作诵,其诗孔硕,其风肆好。”又《小雅》:“或湛乐饮酒,或惨惨畏咎。或出入风议,或靡事不为。”郑笺以为“风犹放也”,未安,当谓出入歌诵,然后上与湛乐饮酒相配,下与靡事不为相反。

《春秋繁露》“‘文王受命,有此成功。既伐于崇,作邑于丰’,乐之风也。”(《文王受命》在《大雅》)《论衡》:“‘风’乎雩,风歌也。”按,如此解《论语》“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然后可通。何晏注,风凉也,揆之情理,浴后晒干高台之上,岂是孔子所能赞许的?

据上引《诗》之辞为风;诵之则曰讽(动词),泛指诗歌,非但谓十五国。又以风名诗歌,西洋亦有成例如Aria,伊大利语谓风,今在德语曰Arie,在法语曰Air,皆用为一种歌曲之名。以风名诗,固人情之常也。三、战国时一种之诡词承风之名。

《史记·滑稽列传》: 威王大悦,置酒后宫,召髡,赐之酒。问曰:“先生能饮几何而醉?”对曰:“臣饮一斗亦醉,一石亦醉。”威王曰:“先生饮一斗而醉,恶能饮一石哉?其说可得闻乎?”髡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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