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是字面奇特;起初仅仅是不自然,结果乃至于无人性。《诗经》里的《国风》《小雅》,没有一句有奇想的,没有一句不是本地风光的。写景便历历如在目前,写情便事事动人心绪。画工所不能画的,它能写出来。如: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回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日之夕矣,羊牛下来。或降于河,或饮于池。或寝或讹,尔牧来思。何蓑何笠,或负其……麾之以肱,毕来既升。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淇水在右,泉源在左。巧笑之瑳,佩玉之傩。又有“声情兼至”,真是“移我情”的,如: 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子兴视夜,明星有烂”。风雨潇潇,鸡鸣胶胶。萧萧马鸣,悠悠旆旌。燕燕子飞,参差其羽。
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鹳鸣于垤,妇叹于室。洒扫穹窒,我征聿至。又有情事逼真,我们一想便堕落到里头的,如: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其新孔嘉,其旧如之何?谁谓荼苦,其甘如荠。
宴尔新婚,如兄如弟。毋逝我梁,毋发我笋。我躬不阅,遑恤我后。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置彼周行。微我无酒,以敖以游。……薄言往诉,逢彼之怒。……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觏阅既多,受侮不少。静言思之,寤辟有摽。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有洸有渍,既诒我肆。不念昔者,伊余来塈。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诸如此类的例,举不胜举。《大雅》和《颂》,因为被体裁所限制,应当另论外,若《国风》《小雅》里的诗,没有一句不是真景、真情、真趣,没有一句是做作的文章。为着这样的真实,所以绝对的自然,为着绝对的自然,所以虽然到了现在,已经隔了两千多年,仍然是活泼泼的,翻开一读,顿时和我们的心思同化。
文人做诗,每每带上几分做作气,情景是字面上的情景,趣味是他专有的趣味。所以就在当时,也只得说是假文学。《诗经》的文章,有三种独到的地方:一、普遍;二、永久;三、情深言浅。这都是自然的结果。我们把《楚辞》和它对照一看,《离骚》里千言万语,上天下地,终不如《诗经》里的三言两语能够丰满啊!
《诗经》对于我们的第二条教训是朴素无饰。一句话,(Primitive)文学到了文人手里,每每要走左道。所以初民的文学,传到现在的社会里,仍然占据文学界的一大部。《诗经》的《国风》《小雅》既不是文人作的,又不是文化大备的时代作的,所以只有天趣,不见人工;是裸体的美人,不是“委委佗佗,如山如河”的“不淑”夫人。
例如: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春日迟迟,采繁祁祁。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穹窒熏鼠,塞向牖户。嗟我妇子,曰为改岁,入此室处。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四之日其蚤,献羔祭酒。九月肃霜,十月涤场。朋酒斯飨,曰杀羔羊。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泳,谁适为客?
《七月》一篇,真是绝妙的“农歌”。此外的文章,也是篇篇有初民的意味——质直、朴素,因而逼真。即如《褰裳》的头一章说:“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我思,岂无他人?狂童之狂也且!”可以说是鄙污极了。但是揣想那话的情景,止欢喜它的逼真,活灵活现,忘了它的鄙污了。
后人做诗,意思尽管极好,文章尽管很修饰,情气每每免不了一个游字。《诗经》里全没有巧言妙语,都是极寻常的话,唯其都是极寻常的话,所以总有极不寻常的价值。Chaucer的Tales到了现在,还给一般人做师资,只因为是初民的(Primitive)文学。
《诗经》对于我们的教训,也是如此。《诗经》对于我们的第三教训是体裁简单。文章里最讨厌的毛病,是滔滔剌剌,说个不休。后来的赋家,是不消说的,很犯这病了。就是五七言的诗家、词家、曲家,也多半专求尽量的发泄,不知道少说比多说更有效。
《诗经》的诗,除去《大雅》和《颂》有点铺张外,其余都合最简单的体裁。须知天地间的文章,最怕的是说尽了;最可爱的是作者给读者以极少的话头,却使读者生无限的感想。换句话说来,作者不把他的情景全盘托出,却使读者自己感悟去。
《小雅》《国风》没有多说的话,因而结构没有松散的,因而没有没含蓄的,因而没有缺少言外的意境的。作者不全盘托出,就是使读者完全陷入。这是《诗经》里唯一的文学手段。《诗经》对于我们的第四条教训是音节的自然调和。
做诗断离不了音节,全投音节便是散文。但是这音节一桩事,颇不容易讲。律诗重音节了,只是它那音节,全是背了天真,矫揉造作而成的“声病”。《诗经》里的体裁,真可说是自由诗。然而音节的讲究,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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