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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柿子树(4/7)

就跑到河边,把斗笠和鞋扔到了河里,吓唬他……”

那个跑回庄里向大人嚷嚷着“毛头掉下河了”的大庆,比毛头矮一点儿,此时正拖着鼻涕站在那儿乐。

“后来呢”大人问。

“我去奶奶家草垛底下藏起来了。不―会儿,就睡着了。”

那孩子说着说着,大哭起来,仿佛他真掉下河刚被人救活了似的。

那女人不打他了,却一把搂住他,用那张干燥的嘴在他脸上、胸口、胳膊上胡乱地亲,还把脑袋抵住他的胸口直摆动。孩子不太小了,对母亲当着这么多大人,尤其是当着这么多孩子的面如此地表现亲热,有点不好意思,就本能地伸出手去拒绝她。

而她根本不管他是好意思还是不好意思,乱亲了―气之后,又将他抱在怀里。孩子长得不矮了,而她又很矮小,抱起孩子之后,让人觉得不像母子俩。

她抱着孩子往家走。

孩子挣扎了一阵,终于无奈,就老老实实地趴在她肩上,一副乖乖的样子。

很多女人就随了那个不断哭着的女人,一路泪水地走回庄里去。

那女人甚至把后面一行湿漉漉的男人们都感动得无声无语。

―行队伍,静穆地流向庄里。

我和马水清走在最后。回到家之后,马水清就―直很沉默地坐在那把宽大笨重的红木椅子里。起初他照了一阵镜子,后来把镜子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我觉得那沉默是不能被打破的,就坐到院门口去等爷爷。偶尔回头看一眼屋里,见马水清还是纹丝不动地坐在椅子里。黄昏时的余晖正从天窗照射到他的身上。

第三节

天很黑了,爷爷才回来。见了我们,他很高兴。昏暗的灯光里,掉光了牙齿的嘴巴,像老牛反刍似的蠕动着,一撮灰黑的胡子像―把枯了的秋草一撅―撅的。我们问他去哪儿了,他说他刚才也在河边上的,并没有见到我们,见毛头找到了,就又直接去了庄后的柿子林里――柿子熟了,总有人偷摘柿子。

“三呆子呢?不是雇他看柿子林的吗?”马水清问。

“他不看了,说我们给他的柿子太少。”爷爷抹着总是流泪的眼睛。

“那就再给他一树柿子。”马水清说。

“就等你回来拿主意呢。”爷爷说。家中一切事情,不分巨细,处理起来,爷爷总要得到马水清的意见。

“三呆子这杂种!就再给他―树柿子!”马水清强调了一遍。

爷爷进了厨房,开始为我们弄晚饭。马水清还是坐在椅子里。我帮爷爷烧火。借着油灯的灯光和灶膛里跑出的火光,我感觉到,爷爷又苍老了许多。他的眼睫毛已烂倒或烂掉了,失去弹性的眼皮,疲软地盖住了眼睛,衰老带来的不可挽回的收缩,使我觉得他的脑袋与身子,又比我上次见到时缩小了许多。他张着嘴,不住地喘息着,喉咙里发出让人难受的呼噜声。他本应坐在墙根下晒晒太阳,或无所事事地坐在柳荫下回忆回忆那即将泯灭的陈年古事了,然而,这个家却不允许他停顿下来。他必须像―只掘洞觅食的老鼠一样,不分白天黑夜的忙碌。

吃完晚饭,我和马水清到西房里去玩扑克牌,爷爷开始伺候东房里的奶奶。他进进出出的。我不看也知道,他是在奶奶饭后打水给她清洗。听人说,奶奶极爱干净。这种清洗是缓慢的,烦琐的。爷爷总要来回七八趟地换水。这种太讲究的清洗,使得―间终年睡着一个垂死者的黑房间居然没有散发出丝毫难闻的气息,反倒淡淡地飘出一个净洁的人体才可能散发出的好闻的气味。爷爷几十年时间里无言无语地端着水盆,把他的生命―点一点地用在了奶奶的清洁上。

东房里的事情做完之后,我听到了爷爷走出院门的脚步声。

“这么晚了,他还要去那儿?”

马水清说:“别管他。”

我打牌时,总是在倾听爷爷归来的脚步声,然而直到我觉得困了想要上床睡觉了,也未见爷爷回来。

马水清今天玩牌玩得不入神,终于说:“不玩儿了。”就拿了手电,要出门。

“去找爷爷?”

他不吭声地往外走。

我跟着他。

穿过―片庄稼地,便是马水清母亲的坟。坟在马水清家的地里。人家的地里都种了庄稼,马水清家的地里却种了一片柿子。

这些柿子,有爷爷栽下的,有马水清栽下的。现如今已是―片可爱的柿子林。

林子里摇曳着一盏马灯。

我们走进林子里,看见马灯挂在树丫上,爷爷疲惫地坐在柿子树下。

“爷爷,你怎么坐在这儿?”我问。

“三呆子不看柿子林了,有人偷柿子。”爷爷扶着树匣慢地站起来。

“就让他们偷吧。”我说。

“全偷了也不要紧,反正也是让大伙儿吃的。可他们偷的时候太慌张,净糟踏树。看看那边那棵,那么粗一根枝被拽劈了……”

“回去吧。”我说。

爷爷不动。

“回去吧回去吧!”马水清有点不耐烦。

“让他们偷吧。”爷爷说着,把马灯摘下来,“走吧,回家吧……”

“你先走。”马水清说。

爷爷犹豫着。

“让你回去你就回去吧!”马水清对爷爷总是很不客气地说话。

“你们早点回来。”爷爷说完,拎着小马灯,走上了庄稼地里的田埂。

马水清用手电往枝头照了照,只见光柱里尽是一个―个的大柿子。

“今年柿子真大。”马水清说。

空气里,散发着甜丝丝的柿子味。

马水清带着我,在柿子林里走了―遍后,没有显出回家的意思。我知道马水清留恋这片柿子林。每次回吴庄,他总要到柿子林里来坐一坐。几年之后,春季的一天,几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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