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于是灌木丛里就响起“哗啦哗啦”的声响。我立即觉得这声音有点不对头:一只野兔是不能碰发出这样大的声响的。我大声问:“是谁?!”
灌木丛顿时安静下来。
我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又问:“是谁?再不回答,我可要砸了!”
灌木丛里又“哗啦哗啦”地响起来,先出来―个人头,紧接着出来整一个人。
“你是谁?”
那人轻声叫了―声:“林冰。”
“汤文甫!”
他走到了月光下。那天的月光明如白日。汤文甫的形象让人永不能忘――他头发很长,乱如秋蒿;胡子拉碴,几乎遮闭了他的嘴;身上衣服破烂不堪,并且都不合身,细看,那上身穿着的,竟还是―件女人的棉袄。他笑着朝我走过来,牙齿与镜片就在月光下一闪一闪地亮。
“林冰,你甭害怕。我绝不会牵连你的!”他走过来,朝惊魂未定的我反复地说。
我和他都闪到了树的阴影下。我问他:“这些日子,你都庄哪儿躲着的?”
“在离这儿三十里外的芦荡。”
“靠什么生活?”
“鱼虾、野鸭蛋,再偷。偷米,偷菜,偷生的,偷熟的,见什么偷什么。”
“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寂寞。实在受不了了。想找个人说说话。”
“那可不行。他们在抓你。天罗地网!”
“不怕的。抓去就抓去吧!”
“还是躲吧!”
“躲到何时?”
“你什么时候藏在这儿的?”
“三天了。很想见到你。昨天,不知你到屋后来干什么,正想叫你,你却走了。”
“这灌木丛会有人来的。你可藏到河边那只破船底下。”
“破船?”
“我在哪里藏过一只狗。”
他笑了。
我把他带到那只破船跟前。他爬了进去,过了―会儿,又爬了出来,“不错不错,真的不错!”
我们谈了许多话。主要是他说。他说话的欲望极强,一泻千里,滔滔不绝。中间又反复重申:“林冰,你放心,我绝不会牵连你的!”
我再次观察了他的棉袄后,哧哧笑起来。
他也笑,“跑出来时,都是单衣。这是偷来的,女人的。当时,上面还尽是奶香味,很好闻。大概那个女人正在奶娃娃。你能帮我弄几件衣服吗?身上早长虱子了。想把它们都扔掉。”
我说:“行。”
空气变得很潮湿。雾从田野上浮起来,越浮越浓,最后,竟像滚滚的白烟。我就在这烟雾的掩护下,将谢百三、马水清等人的衣服都偷了―些,并将自己的两件衣服也拿了出来,―并送给汤文甫。他说他要看书,我就把凡能抓到手的印了字的东西,塞了一大包,都给他送了去,并告诉他,船上有个小洞,有―束光可照入里面,正可睡在那儿看书。我给他送去了一张破席,把老师宿舍门口的铁条上晾着的一条忘了收回去的被胎也给他抱了去……来去四五趟。他不停地说:“林冰,我汤文甫日后涌泉相报!”
第二天,我、谢百三、马水清都床上床下地找衣服,我还―边找一边骂:“哪一个狗日的偷了衣服!”
我常偷偷地去看汤文甫。
这天夜里,外面又一次喊声大作:“抓汤文甫呀!抓汤文甫呀!”连油麻地镇街头的高音喇叭都响起了这个喊声。四下里―片“哧嗵哧嗵”的脚步声。远处还有紧急的锣声。这声音此起彼伏,从油麻地镇响彻到天边,又从天边响彻到油麻地镇。秦启昌带了十几个民兵,在油麻地镇上奔跑,大声问:“在哪?在哪?”许多人已经睡觉,醒来后如没头的苍蝇,跟着人群―会儿向东―会儿向西。
大河边上,却静悄悄的。
我从人群里隐退出来,转身跑到大河边上的破木船下,轻声唤:“汤文甫!汤文甫!”
“外面怎么啦?”探出汤文甫的脑袋来。
“你是汤文甫吗?”
“是汤文浦。怎么啦林冰?”
我靠在船上,喘着气,望着天空如梦如幻飘向苍茫里的游云。
过了―会儿,从镇上传来声音:“抓住汤文甫啦!抓住汤文甫啦!”
汤文甫摸了摸自己,“我不是在这儿吗?我不是在这儿吗?”
过了―会儿,高音喇叭广播,说这是一场误会,那个被抓住的汤文甫,是远地方―个到油麻地镇串亲戚的人,让大家回去睡觉。
我和汤文甫,就压低声音笑了很久。
大约十天之后的一天下午,我们正在上课,十几个民兵背了长枪拿了麻绳直扑大河边,从破船下捉住了汤文甫。当天晚上,公安局来了两个腰里插短枪的人,铐了汤文甫。他将要被扭上吉普车时,一回头,在围观的人群中看见了我,微笑着朝我点了点头。
后来,当他从监狱里放出时,他找的第―个人就是我。见了我,他用劳改铸成的一双长满硬茧的手握住我的一只手摇了又摇,摇了又摇。我问到他当时是怎么被发现的,他想了想说:“在被抓的头一天下午,我看见乔桉在河边上钓鱼,在船里犹豫了半天,但最后还是憋不住从里面钻出来,与他说话了。”
第六节
汤文甫从监狱中放出,是在杜长明垮台之后的第二年。杜长明是被上面认定为“五―六分子”而垮台的(实际上是派系斗争的―个牺牲品),并且从此之后―蹶不振。他先是“挂着”,挂了两年,后来给他在“滩涂开发指挥部”安排了一个小小的职务,直到他退休。一九九O年,我在县城的大街上碰到他时,正是他患脑溢血的第二年。他摇摇摆摆地顺墙根走着,嘴歪眼斜,嘴角还流哈喇子,“人种”形象已荡然无存,并且向人预示,这形象也将一去不复返了。我向他打了招呼,他不认识我了,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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