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出于某种原因,看来他好象变得聪明些,信心多了些,自卑感少了,喜欢我行我素,自作主张。儿子这些表现,使她感到困惑不安,但又暗自高兴。因为,克莱德敏感而又心不定的天性,似乎一向是她猜摸不透的大问题,如今看到他能往自立方向发展,自然也很不错;固然有时候,见他最近身上服饰打扮过于漂亮了,她心里不免感到困惑,怀疑他莫非交上了什么样儿的朋友。不过,反正他的工作时间很长,又很费精神,而且他挣的钱,看来都已花在衣服上了,她觉得确实找不出理由来发牢骚的。她脑际忽然又闪过一个念头:他也许开始有点儿自私——对自己的舒适享受想得太多了——不过,想到他长期以来过着苦日子,如今他偶尔想要乐一乐,反正她也不好意思责备他。
克莱德还闹不明白她真正的意图何在,只是两眼直瞅着,大声嚷道:“哦,叫我上哪儿去寻摸这一百块美元,妈呀?”他心里琢磨着他找到的财源,很可能被这一前所未闻而又莫名其妙的要求消耗殆尽,他脸上顿时露出苦恼和怀疑的神色。
“我并不指望我要的整笔钱都叫你去寻摸,”格里菲思太太很委婉地说。“我有一个计划,我想,可以敛到大部分的钱。不过,我的确要你帮我出出主意,看不足部分叫我怎么去张罗。反正我只要有一点儿办法,决不乐意找你父亲去说。何况如今你也长大了,可以给我帮点忙了。”她露出一种赞许而又感兴趣的神情望着克莱德。“你父亲做生意没能耐,”她接下去又说,“此外,近来他把心也给操碎了。”
这时,她那疲乏的大手正从她脸上掠过,克莱德对她如今陷入困境,深为同情,只是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先不说他是否乐意拿出这么一笔钱来,或者也可以说,他是否拿得出这么一笔钱来,反正他对这件事的底细怀有很强的好奇心。一百块美元!数目可不小!
不一会儿,他母亲又接下去说:“我可把我心里一直琢磨着的事全告诉了你呗。我必须弄到一百块美元,可是干什么用的,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你,或是告诉任何人,你也不必追问我。我的桌子里有你父亲的一块老式金表,此外还有我的一只赤金戒指和别针。这些东西要是拿出去卖了,或是抵押了的话,至少值二十五块美元。再说,还有那套纯银刀叉和银碟子、银壶”——这些纪念品克莱德本来就熟悉——“单是那些银碟子,就值二十五块美元。我相信这些东西合在一块,少说也值二十到二十五块美元。我心里在琢磨,你能不能把这些东西交到你大酒店附近哪一家当铺去,此外,我说,你能不能暂时每星期多交给我五块美元。”(克莱德马上脸一沉)——“我不妨找我的一个朋友——常来我们传道馆的默奇先生,你是认识的——可以把钱先交给我,凑足一百块美元,将来你给我的钱,我就可以拿来归还他。我自己手头还有十块美元。”她两眼直望着克莱德,好象说:“哦,目前我有困难,你当然不会看着我不管。”克莱德心也软下来了,尽管他原来想把挣来的钱差不多全给自己花消。事实上,他同意把这几件小玩意儿送当铺去,并在当铺给的钱与一百块美元的差额还没有偿还以前,暂时多给五块美元。不过,他对这个额外的要求,还是情不自禁感到忿忿不平,因为他仅仅是在不久前才挣到了这么多钱。而且依他看,母亲提出要求越来越多了——如今每星期要十块美元。克莱德心想,家里老是出岔错,短这个、缺那个,说不定以后准会又提出一些什么新要求来。
他拿着这些小玩意儿,送进了他找到的最殷实的一家当铺,按物开价,四十五块美元,他就如数收讫了。这笔钱,连同母亲的十块美元,就是五十五块美元,再加上她向默奇先生暂借的四十五块美元,总共一百块美元。他想了一想,这也就是说,今后有九个星期他每星期就得给她十块美元,而不是五块美元。现在他老是巴不得自己生活享受,乃至于穿着打扮,都要跟从前迥然不同,所以,他一想到这里,自然是极不愉快的。不过,他还是决定满足母亲的要求。他毕竟应对母亲有所报恩的。过去,母亲为了他和弟妹们作出了许多牺牲,他可不能太自私了。要知道那是要不得的。
不过,现在他脑海里有一个萦绕不去的想法,那就是:父母既然向他求援要钱,就应该对他比从前更加关心体贴才好。先讲一件事吧,就以他晚上回家时间来说,他来去好歹都应该享有更多自由。何况现在他穿着是自己买的,吃饭由酒店包了,依他看,那笔花消也不小啊。
可是不久突然发生了另一个问题。原来是这样的:就在筹措一百块美元以后不久,他在蒙特罗斯街上遇见了他母亲。那是本城最穷的街道之一,位于比克尔街以北,两旁是鳞次栉比的木头房子、两层楼出租房子,和许多不带家具的小公寓房子。格里菲思一家人穷固然穷,要是一想到住在这样的一条穷街上,也会觉得有失自己身份。这时,他母亲正从这一排房子中还算不上破烂透顶的一户人家台阶上拾级而下,这所房子底楼窗上挂着一块显眼的牌子,写着:“备有家具的房间出租”。那时候,没有转过身来,没有看见克莱德正穿过街道,她径直向隔开一两户人家的另一座房子走去,那里也挂着备有家具的房间出租的牌子。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房子的外表,就顺着台阶拾级而上,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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