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敢于说出来的,也仅仅是这么一句话。“这是不可能的,是吧?”
不料,格里菲思太太两眼直勾勾地还在瞅着报上这条不祥的标题。随后,很快她的那双灰蓝色眼睛把那个房间扫了一眼。她的那张大脸盘,由于极端紧张和极端痛苦而显得特别苍白。她这个有罪的、迷途的,当然是不幸的儿子,那么痴心妄想往上爬——如今死亡威胁着他。他因为犯了杀人罪,将被送上电椅!他杀了一个人——一个可怜的女工。报上就是这么说的。
“嘘!”她低声耳语道,意味深长地把一个手指按在自己嘴唇上。“不管怎么说,暂时还不能让他(指阿萨)知道。我们还得先打个电报去,或是写封信去。他们的回信也许可以寄到你那儿。我把钱给你。可现在我还得先坐着歇一会儿。我觉得身上有点儿不对劲。那我就坐在这儿吧。把《圣经》给我。”
梳妆台上有一本基甸国际①所赠送的《圣经》。格里菲思太太坐在一张普通的铁床床沿上,打开《圣经》,本能地翻到《诗篇》第三、第四篇——
①基甸国际,又译“基甸社”,1899年成立于美国,专门到旅馆、医院等处放置《圣经》。
“耶和华啊,我的敌人何其加增。”
“显我为义的上帝啊,我呼吁的时候,求你应允我。”
随后,她默默地、甚至显然很安详地读了第六、第八、第十、第十三、第二十三、第九十一等篇,爱思德却满怀默默无言的惊愕和悲痛伫立在一旁。
“啊,妈妈,这我简直不能相信。啊,这太可怕了!”
然而,格里菲思太太还在继续读下去,好象她可以将这一切置之不理,依然躲到一个寂然无声的地方,在那里,凡夫俗子的罪恶至少暂时不会影响到她。最后,她终于平静地把书合上,站了起来,继续说:
“现在,我们还得想一想该说些什么,这封电报由谁来发给布里奇伯格——当然,我这是说发给克莱德的,”她又找补着说,望了一眼报纸,然后又插了一句《圣经》上的话——“上帝啊,你必以威严秉公义应允我们!”①“要不然,也许就发给那两位辩护律师——他们的尊姓大名就在这儿。我怕打电报给阿萨的哥哥,就是怕他会回电给阿萨。(她接着说:“耶和华啊,你是我的力量,是我的盾牌。我心里依靠你。”②)不过,要是我们打给那个法官或是那两位辩护律师转交,我想,人家是会交给他看的,你说是吗?不过,依我看,最好还是直接打给克莱德。(“他领我在可安歇的水边。”③)仅仅是说他的事我已从报上看到了,但我还是相信他,我还是爱他的,不过,他得把全部真相告诉我,也说说我们该怎么办。依我看,要是他需要钱,我们就得想一想,该怎么寻摸去呢。(“他使我的灵瑰苏醒。”④)”——
①详见《圣经·旧约·诗篇》
②同上,第28篇第6节。
③同上,第23篇第2节。
④同上,第23篇第3节。
这时,她尽管心里突然呈现片刻安谧,却又开始在来回搓她那双粗大的手。“啊,这不可能是真的。啊,天哪,不!毕竟他是我的儿子呀。我们全都爱他,全都相信他。这一点我们非说不呵。上帝会拯救他。要警觉,要祈祷。切莫失去信心。在上帝的佑护下,你心里将会感到安宁。”
她早已不能控制自己,所以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在她身旁的爱思德说:“是的,妈妈!啊,当然罗!是的,我会写信、打电报去的,我知道他准定会收到的。”不过,这时她也正在自言自语道:“我的天哪!我的天哪!被指控有杀人罪——还能有比这更倒霉的事情吗!不过,当然罗,这不可能是真的。这不可能是真的!要是他能听到就好了!”(她想到了自己的丈夫。)“而且是在拉塞尔出了事情以后。是在克莱德在堪萨斯城出了事以后。可怜的妈妈。她吃的苦头真是太多啦。”
过了一会儿,她们俩避开正在隔壁房间帮着拾掇的阿萨,一块来到了下面传道馆大厅,那儿一片沉寂,四壁挂满了宣扬上帝仁慈、智慧和永恒正义的招贴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