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他对面,陪他一起喝酒.
罗伯特喝醉酒的样子看起来很朦胧,颧骨的地方泛起微微的红晕,眼睛里面开始有了内容.
我看着罗伯特的样子想到许多许多天以前的那天,也是晚上,我跟罗伯特已经签好了离婚的协议书,我们最后在一起吃的那顿晚餐,那天罗伯特也喝多了,神情跟今天十分相似.
我为罗伯特做了他最喜欢吃的饺子,平时,我们也经常吃饺子,但都是去会员商店里买来一种速冻的饺子,那天,我特意为罗伯特包了饺子,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离开我妈妈的指导,自己独立地做一次饺子.我想到自己那天很笨拙地和饺子馅,很小心地捏成勉强有一点形状的饺子,拿到厨房去煮的那些场面,就好象又回到了那次的晚饭时候的情景,我跟罗伯特也是这么面对面无言地坐着.我想起来的时候,似乎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但还是历历在幕,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应该是一个很健忘的人,喧哗的年代里,健忘并且无知的人是很容易获得快乐的,我希望自己再无知一点,再健忘一点.
"yuki,mymom'scoming!"罗伯特很突然地想到,也很突然地跟我说,他显然很高兴,眼睛里面也带着笑容.
"great!howisshe?"我好象很久没有了关于罗伯特的妈妈的消息了.我很努力地回忆关于那个美国的善良的老太太的一切,可是最终我发现,在我的记忆当中的她,始终停留在那个很冷的黄昏,我跟罗伯特的飞机到达底特律机场的时候,在侯机大厅外面的唯一一块灯光很明亮的地方,那个穿大红衣服,精神矍铄,充满了活力跟热情的美国老太太.
我想到罗伯特的妈妈,又理所当然的想到了纽约冬天里的凛冽的寒风和皑皑的飘雪.
"she'sreallyfine.severydaysago,shejusttaldme,shegotaboyfirend."罗伯特说这些的时候,毫不掩饰他的兴奋.
说实话,我也感到很兴奋,这是她离婚将近三十年以来的第一个正式交往的男朋友,我真为她感到高兴.一直以来,在我的心目中,她好象是我的一个很久违的朋友.
我跟罗伯特一起举起了酒杯,我们相互凝视了片刻,不约而同的说"formy(your)mom."(为了你妈妈干杯)然而我发现罗伯特的眼角带着一丝隐藏的忧郁.
"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出了什么事情吗?"我问罗伯特.
"我妈妈她病了."
"严重吗?"
"是的,肺癌."罗伯特看起来很无助的样子,看着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我刚才忽然想起嘟嘟以前说的话,她那时候说我们都是这个城市里面的孤儿,所以我们只有生活在一起,才不会孤独"
"你永远不会孤独的罗伯特."我想说至少还有我会陪着你,可是想想,我又凭什么这么说?我们已经离婚了,离婚的人能像现在这样做朋友已经很不容易了,我还说什么至少还有我?"我我的意思是说,如果现代医学已经确定她患的病很难医治的话,我们可以尝试一下中医,反正你妈要来中国."
"yuki,我很害怕,害怕是孤儿."
"IfyouneedanyhelpIwon'tbefaraway"我终于还是跟罗伯特说了这样的话,我希望他的妈妈身体健康,希望他永远不成为一个孤儿,也包括我自己.
罗伯特什么都没有说,深深地看着我,我不知道他那个时候在想什么,但我想,一定是跟我们之间的感情有关系的,我看得出来,也许他想了许多关于我们以前生活当中的那些快乐,还有我们之间所有的争吵和不快乐,就好象我常常想起的那样,还有我彻夜不眠对着天花板发呆的那些日子,是的,每当我面对着罗伯特的时候就回忆起那些美好的日子,缅怀我们的爱情,同时,那些刻骨的痛也闪现出来,像一个巨大的蚂蚁,越来越强烈地用它的螯,吞噬我的心灵.每当想到这些,我发现自己还是痛苦万分,我想象不出来面前的罗伯特他当时是怎样残忍地伤害着我,就像他无法想象面前的安详的我是怎样酝酿出了那个邪恶的计划是一样的.其实我自己知道每次我跟罗伯特单独相对,互相看着彼此却无话可说的时候我们都在想什么.
最后总是我不能忍受这种气氛,想逃跑了.
我知道,早晚有一天,我跟罗伯特还会面对面地坐下来,谈一谈关于过去的事情,我知道一定会有那天,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这样的一次随时可能开始的谈话,像一个我心里的定时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