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得十分认真,但是她仍旧无法笑得自然顺畅。
“你的身体很僵硬,像是跟冷木头,你知不知道?”男人恶狠狠地对她说,他不得不再次放下相机,“你动动腰可以吗?”
女孩动了动腰,其实她越来越紧绷绷了,因为她感到尴尬和羞耻。她知道这是非常简单的事情,但是她却怎么也做不好。她忽然觉得自己一直把自己困在小房间里,像一只动物一样伏下身子没日没夜地写,几乎已经丧失了行动的能力,所以她的手脚都在退化,反应越来越迟缓,几乎不能够达到协调的配合了。男人踢了灯一下:
“算了,不拍这组了!换衣服去。”
男人给女孩挑选的荷花色缎面的连衣裙她当然也是很喜欢的。他带她去了另一处的景。那是一套欧式奢华艳丽的背景。有红红的壁炉,还有一只非常华贵的沙发椅。沙发椅十分宽大,包着深红色缎绒的大花朵图案的布,镶着一圈雕花的桃花木宽边。男人让她坐在上面,赤脚,沙发下面放着一双红色的尖尖高根的瘦长鞋子。男人又在她身后铺过来一块洁白的软
羊毛毯。她虽然不能看到,但是她想,一定好看极了,都是十分奢靡绚烂的东西,会有艳不可当的光辉。她也开始想要找到那种能够坐在这种椅子上的贵妇人的感觉。
“你可以放自然些,腿自然地搭在这里,下颌再向下收一下,眼神,看我这里,眼神是最重要的!眼神要有光,不能没精神的样子,但是又不要傻傻地瞪那么大……”男人又跟她说了一遍整个的感觉。她开始忙乱起来,整整自己的衣服,搭好的脚却又觉得别扭,只能从新再搭。她低头,太低了,又上抬一点,眼神,她试着把眼睛的大小调试到正常,直直地看着镜头,几秒钟后,他还没有拍,她就已经开始流出眼泪,整个眼睛通红通红的。
“没有不许你眨眼睛!”男人简直要跳起来了,他从口袋里的纸巾袋里抽出两张纸巾给她擦眼泪,而她的妆已经全花了。眼线的黑色被浸润了,顺着眼泪淌下来。她却不懂得如何是好,慌乱之中就伸出手,用手背去抹,于是整个眼圈全都黑了。男人已经放下了照相机,停下来所有的工作。他双手支在腰上,冷冷地看着女孩花搭搭的小脸。女孩知道已经更加糟糕,她渐渐放下了还在徒劳地帮忙的手,很狼狈地站在那里。她还是赤脚的,地下的寒气一簇一簇顺着她的脚心向上钻。
她沮丧极了,她多么努力想要做好,让自己成为他最美丽的模特,可是却弄得一团糟。她的确仍旧是个学生,什么也不懂,力量微弱,显得非常迟笨。
她蓦地才发现,已经有一个女人站在她和他的侧面。女人二十多岁的模样,腰肢非常细,穿得是紧紧包住身体的旗袍,但是旗袍又不是呆板简单的旗袍,而是改良后的,应当是她专门做的。旗袍的领子很大,敞开着,露出她美丽的两根锁骨。她的五官都很小巧,放在一起就是一张别致的江南女子的脸庞。女人正看着他们。她看去女人,女人就笑吟吟地对她说:
“小姐你别介意呵,三卓就是脾气不好,他没有坏心的。”
她点点头,她早该想到这里面一定住着女子的,池塘到内里,都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定是有个女子在才行的——她是他的妻吗……
女人又说:“三卓,怎么啦?跟人家小姑娘过不去!”
三卓冷冷地说:“从来就没有见过这样笨的女人!简直是个木头玩偶。”
女孩的眼里转着泪水,她不说话,咬着嘴唇看着三卓。她在恨他吗,恨他把自己说得如此不堪?可是倘若是如此,她可以早一点就逃开的,不是吗?她一直留在这里,努力地按照他的要求在做,难道她是为了自取其辱?她想要他给一点小小的鼓励,说她还不是那么糟糕,他应该慢慢地激励她,可是他是那么心急……
三卓甩身离开,抛下的话是:“你明天再来吧,今天这些不做数。”
和蔼美丽的女人送女孩走出大门,并安慰她说:
“今天也许状态不大对,明天就会好的,明天我给你化妆,选衣服——那些衣服你还喜欢吗?”
“都很好看。”女孩轻轻地说。
女人拍拍她的头,笑吟吟地说:“都是我做的。”
“啊,您做的啊……您的手太巧了!”女孩回身再看整齐的小院,小金鱼怡然自得地成长的小池塘,而那只小狗,已经开始围着它女主人的高跟鞋转了。这里很完美,什么也不缺。女孩再次回过头去,黯然地退出了小院。
4)女孩不能言说她内心的难过,她好像从来没有这样一个时刻,感到如此深重的挫败感,即便是没有办法让自己写出东西来的日子,她亦没有这样的伤心。她是她自己所认为的优雅高贵的女作家吗?她想要自己成为一个令别人愉悦的女子,可是眼下看来她就是一个呆板乏味的女学生。而他,好看却又坏脾气的男子,他就是这样地讨厌自己吗。
她一个夜晚都抱膝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次日清晨她发现自己像是一只将死的病猫一样蜷缩成一团睡在窗台上。这是一个冷冰冰的地方,人们都在嫌弃我,他们一点也不欢迎我。女孩这样对自己说,她第一次有点想念她北方的城市。而现在的问题是,今天她还要不要再去他那里呢?她也许只是多去寻些嘲笑和斥骂的,她也许会变得更加绝望和哀绝,也许她会立刻收起行装,离开这个城市……那么她为什么要去呢?但是她仍旧给自己换了套衣服,洗了洗脸,然后就出门了。她也许只是想再次走近那个恬适的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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