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鬼程三进到屋才戴上红缨帽,随进来的一个店伙,带著点畏惧之色说:“几位老爷们这就吃饭吗?吃面,还是炒几样菜就锅饼吃?”又扭头看了看铁芳,就心说:这个犯人五花大绑,还戴著脚镣,可知犯的罪一定不小,但是看他年轻轻的又斯文,不像是个强盗呀!
坐在炕头的程三就回答说:“吃面吧!”
店伙又指著铁芳向他问,说:“这个人也是吃一样的吗?”
程三说:“吃一样的!别费话!快去给拿去。”
这时店主人就从外面进来了,推了店伙一下,令他出去。店伙当出屋去之时,还偷著回头看了一眼,带上了门才走的。
这个店主人年有四十多岁,身材很高,可有点驼背,向著黑头鬼点了点头,悄声问说:“三爷要往哪里去?”
程三低声说了,又问:“小陶跟土鳌老九在我们后边,他们还没有到吗?”
店主人回答说:“到了,我给让到南屋里去了。”向铁芳努了努嘴,更悄声地问说:“这个就是……吗?”
程三惊讶地笑著说:“你这小子的耳风真快,怪不得你的买卖发财!”
店主人笑著说:“三节莫开玩笑,发财是瞎话,吃喝是够的,不过近两天咱们的朋友们从这里往来的没有一个,不知为甚么事?”
程三的黑脸就有些变白,又低声问:“没看见甚么岔眼人吗?娘们,骑著马的?”
店主人连连摇头说:“没有!没有!我也很留心,可是连一个江湖卖艺的毛丫头也没看见,咱们哥儿们也得……”说这话时更低声,又说:“近日可常有眼生的衙门人路过此地,也不知道是往哪个州县来的,也不知是要拿谁的?”
黑头鬼程三摇著头笑道:“那倒不要紧!”
待了一会,店主人就出去了,少时就有店伙拿来了灯,他们谈那些话时韩铁芳本来没听清楚,他一心时时只想的是怎样逃走,他只要挣断了绳子踢开了锁,他至少还得要了黑头鬼这小子的性命。只是捆绑著他的双臂的这条麻绳太难挣断,想在墙壁上磨,但又都是土墙,莫说石头棱儿,就连个钉子也没有钉著。如今他看见了这盏灯,心中却蓦然省悟,就想等到夜间,他们都睡熟了之时,自己就悄悄地跳下炕去,这一盏灯,就是把它推在地下,它里边的棉花捻子,只要能够引著了油,它就也还能够燃烧,但是当然不要作出响声来把他们惊醒才好,随后自己就是烧焦了胳膊,也得就著灯焰将身上这绑绳烧断,那时脚底下的锁链也就好办了,可以先结果了黑头鬼的性命,再由他的身上去搜钥匙。
当下,决定了主意,可不动一点声色,并故意不看那盏灯。少时面送来了,程三端著碗用筷子挑著面条,他一边吃著一边跟铁葫芦胡虎说著闲话。待了会,那驼背的店掌柜又进来了一次,跟他们又说了一些话,这个开店的原来也是畏惧春雪瓶。
黑头鬼程三却连连摇著头说:“不要紧!不要紧!我就专等著在路上把她生擒,一块儿带到长安送礼去!”
他哈哈地笑著。店掌柜出屋去了之后,他就将门闭严,并且用桌子顶上,他又嘱咐胡虎说:“你可别睡!你实在困极了的时候,你就先叫醒了我,你再睡!”
铁葫芦胡虎答应著。程三却又向著铁芳一笑,说:“朋友你也歇著吧!没有其么,等到了长安,我们大家请你吃酒!”说著,“噗”的一下吹灭了灯,这可叫铁芳心中的计划完全失败了。
胡虎又拿刀拍了他的脊梁一下,说:“小子!今晚你可要老实一点!你没看出来吗?这家店可就是我们开的,后院有空地方,去年我们就在那里埋过人。”
铁芳一言也不发。胡虎将身子往窗户那边挪了挪,对面的黑头鬼已呼噜呼噜的,不知是假睡还是真睡了。窗外各屋中的客人也都已就寝,静静地没有一点声音,可是这时隔壁的一家店中却发生了一件事。原来隔壁的店倒是一家正经的买卖,那里的房子没有这边多,生意也不及这里好,然而那里住的倒都是真正的过往客商,和各县衙门的官差。
前几日,那店里来了一个单身的官人,这个人很年轻,长得十分清秀,能令人以为他是南几省的人,可是他又说著「官话”。他牵来一匹白马,养在栅下就没有再牵出去,他大概还带著很轻的行李跟宝剑,但也没有甚么人去留心他。他不常出屋子,永远在炕上躺著,每天伙计给他送去的菜饭,他也吃不下去多少,他的脸永远是通红,原来他是得了病。
可他也不讲医治疗,只是有时向伙计讨一碗开水,把他从别处带来的丸药服下去。店里都以为这是个办差事的人,不幸在半途生了病,便也没有人注意他,可是这时街上又新来了一个小伙子,说著一口河南省话,来到这里就没再走,今天并且投到这个店的大屋子里来了。
大屋子里的人都向他问说:“小伙子!你是从哪儿来的?要干甚么去呀!”
这人却说:“我是来找我的叔父,我叔父在这一带帮人作买卖,有五年没回家了,我婶娘想他把两眼都哭瞎了,才叫我来找他,我也不知哪一天才能在街上碰见他。”
这小伙子只说了这些话,别的话他都不讲,然而他的精神是时时都在紧张著,两只眼不断地偷著看人。这里住著一个正害著病的官人,他也知道了。刚才黄昏时,他并且偷偷看见那黑头鬼程三戴著红缨帽,将韩铁芳押进了隔壁的店里。这小伙子的心中就不禁燃烧起了义愤之火。
原来他就是邢柱子,他如今是想:程三好狡滑,他竟假冒差官,把韩大爷来当人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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